

1937年,七七事变。一个叫山崎宏的日本年轻人被迫作为侵华日军赤柴部队的随军军医登陆到天津,目睹了日军暴行,山崎宏不忍残害中国百姓,“一颗子弹也没打”的山崎宏选择了当逃兵。从天津一路逃到山东,当年逃难的路上,很多中国人用一口饭、一碗水救了这个“鬼子兵”的命。
日本战败后,为了赎罪,山崎宏留在中国,为中国医疗事业贡献了一生。
如今,103岁的山崎宏仍在为附近的百姓看病,风雨无阻,他说,他愿意为中国人民奉献终身,并称“一直以赎罪的心情坚持到现在”……
■ 记者手记
今天是抗战胜利纪念日。今年是抗战胜利65周年。
65年,弹指一挥间。
65年前那场弥漫着硝烟的战火早已逝去。如今,城市发展日新月异,人民生活富足、幸福。战争淡出了人们的话题中。
但这个时刻,我们需要再次回忆,不是为了记住伤痛,而是要更珍惜当下的幸福,感恩曾为了他人的幸福,为了祖国的和平奉献过的人。
合上记述抗日战争历史的书本,充斥在心里的满是震撼——百姓的民不聊生、被伤害的痛苦、战士的顽强、战争的残酷……
“那时那刻,他们浴血奋战,完全不顾及自己的生死,他们是怎样的心态……”带着敬重、好奇,记者走到了一位位曾亲历过抗日战争的老人身边。
103岁的山崎宏是个特殊的采访对象,他是如今最后一个滞留在中国的“鬼子兵”,如今,他依然每天为周围的百姓免费看病,几十年如一日,用自己的方式为战争带给中国人民的伤害“赎罪”。
亲历过抗战的黄埔老兵,88岁的杨岑峰晚年的生活丰富多彩,打太极、练书法、弹弹琴、跳跳舞,他给自己的目标是要享受美好的生活,再活10年;90岁的阎启志老人耳不聋、眼不花,合家幸福;89岁的吴文学腿脚不灵便了,但看见记者,还是踉跄着站好,穿戴整齐,衣服上佩戴着“援助抗战老兵”的纪念章……
老人们都如此平和、安详、和善,老人的年龄大多90岁上下,祥和地安度晚年,对于战争,老人大多都表示不愿意提起,因为太残酷,但每每想起,最强烈的感受就是自豪和伤感——自豪于能为了抗日战争做出些许贡献,伤感于倒在身边的战友、百姓……
套用一位作家的抗战纪实作品《最后一批人》来形容眼前这些老人,实在有些伤感,但他们真的是亲历抗战的最后一批人,随着老人的记述,穿过时光隧道,战争的点点滴滴重现在眼前。老人们都是经历过苦难的人,坎坷一生,虽然他们如今的生活条件大多平平,但老人们都很知足、满意,感慨祖国的强大,生活条件的改善。
记录老人的战争故事,记住老人的音容笑貌,我们有责任,也很必要,那段历史不容忘却……
“老爷爷”大夫
济南,七里山诊所。
桌子上浅黄色的油漆已经有些剥落,房间很简陋,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诊所。日本儿科医生山崎宏的牌子立在桌子上,满头白发的山崎宏伏在案头,正在给病人开药。
103岁的山崎宏满脸慈祥,虽然听不见,虽然病人只能用写字和他沟通病情,但老人身边还是围满了病人。
“老爷爷”是病人对山崎宏的通称,“让老爷爷给咱看看。”一位家长把孩子放到山崎宏面前的椅子上,山崎宏对着孩子笑了笑,一个慈善的长者,操着一口纯正的山东口音。
上午7:30到10:30,除了周日,山崎宏都会坚持来到诊所,风雨无阻。
差5分10:30,女婿来催老人回家,山崎宏看看表,“还差5分钟,”老人低下头,坚持为最后一个病人开好了药。
不要人扶着,山崎宏一个人走出诊所。他的家就在诊所旁边的楼里,走上三楼,老人气定神闲,很是轻松。老人爱干净,衬衣、西裤,一双休闲凉鞋,整洁、潇洒。
“他爱给人看病,觉得有事干,我们也不拦着,他高兴就好。”女儿山雍蕴看着老父亲,眼里都是疼爱,“给您支新笔……”老人看见新笔,竟高兴得像个孩子。
登陆天津
老人耳背严重,和他交流要靠笔谈。
“你哪年来到中国?”
山崎宏提笔写道:“七七事变。”
“对天津还有印象吗?”老人写道:“塘沽,我们在那登陆,赤柴部队。”
据《天津史志》记载,1937年8月21日,由日军第10师团步兵第10联队主力组成的右侧掩护队,向静海进攻。这是赤柴部队在中国侵略战争的开端。当时,正是随军医生山崎宏开赴中国战场的时期。山崎宏所在的步兵第10联队,1937年8月14日在塘沽登陆。
《天津史志》对赤柴部队在天津的暴行有明确记载的达10次之多。比如,1937年8月5日,赤柴部队围攻杀死我29军37师驻府君庙一个排的守军,又进村逐户搜查杀人,36人死于刺刀下,其中妇女都是被奸淫后杀死的。
据了解,战后向中国投降的日军128万,现在活着的不到13万。当年参战日军平均年龄25岁,绝大多数已作古。生于1908年的山崎宏,很可能是日本战败至今滞留中国时间最长、有资料可查的最后一个鬼子兵。
“他不愿意多说战争的事,每次说起,都很难过,说太残酷了……”对于战争的片段,老人只言片语,女儿在一旁解释,在山雍蕴讲述老人曾和她说起的点点滴滴中,战争的残酷和老人沧桑的一生呈现在眼前。
宁逃不杀老百姓
山崎宏出生在日本冈山县真庭市,父母早逝,山崎宏在哥哥姐姐的拉扯下长大,进入大学读医科。他本想安安稳稳地做一名医生,但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日本向中国大举增兵,要求每家出壮丁,逃跑者要被枪毙。当时,山崎宏的哥哥已成家,为了保全哥哥,山崎宏穿上军装,作为为军马治病的兽医来到中国。
从进入中国的那天起,山崎宏的噩梦便开始了,他一路目睹了日军暴行。他下定决心,就算被枪毙,也要逃走。
一天晚上,山崎宏趁哨兵睡着了,蹑手蹑脚地走出营房,向东狂奔,一口气跑出好几十里。身上没有一分钱,山崎宏只好去乞讨。他不敢说话,生怕暴露了身份。中国老百姓通过他身上的军服辨别出他的身份,可还是给了山崎宏吃的,山崎宏感动得“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在恐惧和饥饿中,山崎宏昼伏夜行了4天,晕倒在一个农户门前。这户农家的主人——善良的中国农民夫妻救了他。离开前,这对夫妇还给他准备了便装和干粮。山崎宏眼含热泪,向恩人深鞠一躬,继续赶路,最后在山东济南落脚。
在济南,山崎宏改名换姓,在日本控制下的济南铁路局找到了一份差事。不久,经人介绍,一个从河北唐山逃难到济南的天津女子成了山崎宏的妻子。
为战争赎罪
70多年来,山崎宏一直在为那场战争赎罪。尽管作为一名士兵,他在其中只参与了6个月,“一颗子弹也没打”。
1945年,日本投降后,山崎宏没有像其他日本人一样回到国内,而是留在中国。他给家里人写信,全家人欣喜若狂。哥哥让他回日本,山崎宏想,中国的贫穷,日本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中国建设正需要人。就这样,山崎宏最终留了下来。
山崎宏在济南开了一家诊所,刚刚摆脱日本侵略的中国,很多人看不起病,山崎宏经常免费为病人送药。新中国成立后,山崎宏成为当地卫生院的医生。
在多次拖延回国日程后,山崎宏在改革开放后回日本探了一次亲,见到了久违的家人。哥哥、姐姐在当地医院为他找了一份工作。但山崎宏婉拒了哥哥姐姐的好意,原本6个月的假期,他只休了3个月,便回到了济南。
把自己捐给中国
直到今天,山崎宏都会把每年收到的日本政府发的养老金,折合成人民币一万多元,以各种方式捐出去。汶川地震发生的第二天,山崎宏捐了4000元,并让女儿也捐款。
1983年,日本和歌山县打算与济南市结成友好城市。作为牵线人,山崎宏自己掏路费,频繁往返于两座城市之间。
2007年年底过百岁生日时,山崎宏老人完成了自己最后一个心愿:去世后捐献遗体,做医学研究之用,济南市市中区红十字协会接受了山崎宏的申请。
山崎宏和64岁的女儿一家一起生活,女儿女婿都退休了。一家人饭桌上常见的是“老济南”常吃的馒头、粥、咸菜,每天去诊所,回到家里吃午饭,下午睡觉、看电视,山崎宏成了一个最普通的“济南老头”。
“他心态好。”女儿说,这是老人长寿的秘诀,老人一生最常说的就是:“留在中国是为了赎罪……”
新报记者 劳韵霏 实习生 郝颖 摄影 新报记者 谷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