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到“我国六处丹霞联合申请世界自然遗产成功”,牛生乐立刻从洗手间跑出来,盯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是8月2日,我一直记得,我当时心里又高兴又失望,人家都申请成功了,我们后悔也没用。”作为张掖市旅游局局长,他刚刚结束对台湾的考察,他说:“我们和台湾,和那6个南方申遗城市,不在一个层级上。”河西走廊中间地带的小城市张掖,有美丽而广阔的丹霞地
丹霞游
开不完的口子
第一次去张掖的人可能要糊涂。从一条乡村小道上的牌子进入,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丹霞地貌公园,看起来是一片荒凉的山丘,跨度却在两个县之间。因此设了两个入口,门票买两次,一次给临泽县的丹霞旅游公司,一次给肃南县丹霞管理处。游客们大多只顾着和巨大的电影海报《三枪》合影,那里的红男绿女笑骂场,正是背后这一大片泛着五彩光芒的石头山。除了有一条齐整的砂石路通往4个能直面美景的高点,这里再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值得被称为“公园”的设施。电影剧组唯一留下的一间小灰屋——“麻子面馆”,还被肃南县管理处在200米外拦上条绳子。“任何人不免票,收费40元。”
对于目前的张掖丹霞地貌,“申遗”和拍摄了电影之间,显然后者更有吸引力。当地人只说“我们曾被《中国国家地理》评为中国最美七大丹霞”,绝口不提丹霞“申遗”或者张掖被遗漏。“我们觉得这事挺丢人的。不过这也没发展好,评不上也是正常。”导游说。
到张掖来看丹霞的人,第一站必然选择这里,这里因为近几年的旅游开发,已经是省级的地质公园,在任何当地的导览图上都是一片绵延的红色。而彩色丘陵在夕阳落下时展现的柔美与苍凉,使所有的名称、电影、简陋的设施都不再重要。“这也就是我选择这个地方投资的原因。”李金汉是丹霞旅游公司的老板,除了税收等正常费用,他的门票收入上缴30%给临泽县。“开路和里面的人员、设备到现在我已经投了1300万元,有500万元的贷款。”李金汉2008年开始投钱做这个公园,他告诉记者,“我做之前,肃南县也有一个私人老板从丹霞的另一边开了个口子。没有围墙的必要,只是各家开路各家收费。”
没钱没项目 有景有欠债
“‘申遗’是有钱人的游戏。”一位曾经参与过张掖丹霞“申遗”过程的领导说,他在2006年参加了张掖举办的第十届中国丹霞地貌研讨会,“最早提出‘申遗’的是湖南的崀山”。会议上由中国丹霞地貌旅游开发研究学会的理事长彭华起草了《关于中国丹霞地貌联合申报世界自然遗产的倡议书》。中科院丹霞专家齐德利教授也参加了,他说:“当时是以丹霞地貌旅游开发研究会的名义提出的。当时我们就觉得,最好捆绑得多一点,10个,西北区,选了张掖和青海坎布拉。东南、西南区选了8个,然后给建设部打报告,因为湖南很积极,就把湖南省建设厅作为协调单位,并把办公室常设在那里。”
对于张掖何以退出,彭华则解释得更加明确:“按照我的愿望,中国丹霞的捆绑是更大的系列捆绑。这个系列不仅是湿润区从青年期到老年期的系列,还包括了西南地区的高原山地型丹霞、西北地区的干旱和极干旱荒漠型丹霞、青藏高原的高寒型丹霞等在内的大系列。按照系列申报的规定,不一定是一次完成的,可以通过2—3次的扩展申报来完成。在2006年底启动申报工作以后,一是西部地区表现迟疑,张掖是明确告知党政会议研究决定暂不参与,有的地方后来一直没有跟进;二是第一批申报需要找最成熟的区域,我在2007年编制的预备名单初稿中,也把西部地区列入第二批或第三批。2007年4月,‘申遗办’(湖南省建设厅)根据建设部的意见,确定由东南部8个风景区组成第一批申报系列,后来增加了赤水,就是9家单位构成这个系列。2009年1月在北京召开的自然遗产和混合遗产预备名单研讨会上,国际国内专家认为中国丹霞是一个成熟的申报项目,但组成地太多,可能会影响到整体的申报,建议我们压缩申报名单。在最终报出去之前,我们又忍痛割爱,减少了3家,成为现在大家看到的6家。”
张掖退出并没有受到外力压迫。当地一位领导说:“当时张掖主要的想法还是落后,觉得我们没有钱,就只好放弃。”张掖虽然有“金张掖”的美誉,自古土地肥沃,但是这里还是传统的农业地区。“全国1/3的玉米种子是张掖的,这里的临泽县是中国粮食单产量状元县。”牛生乐告诉记者,“然而这些能带来的效益太有限了,加工利润都被外商挣走了,我们还是很初级,虽然也不穷,但没有进一步发展的资金。整个张掖现有的几个旅游项目,全都是向国家申请的资金,丹霞从2006年开始重视,已经申请了4400万元,而更关乎民生和生态的紧邻张掖市区的黑河湿地,则申请了3亿多元。说白了我们自己是拿不出这笔钱的,教师们的工资最近四五年才按时发放了,很多年里张掖的财政收入只够养活这些吃财政饭的人。”牛生乐很清楚“申遗”意味什么,“开一个会几百万元都是小事,问题是要对人家做出承诺,未来多少年,我们要为保护丹霞投入多少资金,而我们这里连工业什么的都没有,去年我们全市的GDP才195亿元,连一个南方的乡镇都不如。财政收入6.2亿元,支出告诉你,54亿元,你可想而知我们全是国家和省上转移支付的”。
“如果当时我们观念先进一点,就硬着头皮做了,也许后来几年也能从省上、国家要到钱,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没钱做,从而被从名单中取消。”牛生乐说,“那也没关系,‘申遗’肯定是好事啊,如果是现在肯定做法就不一样了,可是那时大家只是觉得几亿元是天文数字。”当时没能跟上“申遗”步伐的张掖,现在在网上又被批评“穷而观念落后”,牛生乐时常去看看别人怎么评价,“毕竟,‘申遗’是很现实的”。
摘自《三联生活周刊》
打不出去的牌
张掖真正的丹霞地貌集中在肃南境内的冰沟、大勒巴沟和白庄子等6个地方。目前正在申报经费更大的丹霞地质公园,就包括6个丹霞所在地和彩色丘陵。
“我们去年的全市旅游发展拨款是160万元,今年大概能达到500万元,明年争取1000万元。”牛局长告诉记者,政府目前还没有精力对所有的丹霞地貌进行开发,“尽管我们已经规划了,可是道路、水电、厕所这些都是基础设施大问题”。于是最先开发的只能是彩色丘陵这样本身就在路边,又有一些基础的地方。李金汉在2008年与临泽县政府签下了合同,他的理由很简单:“这里一定会火,我们每年收入都在翻番。张艺谋我没请他,他自己来的,他们来看了4次景,我没看那电影,不过据说想送到戛纳去评奖,评委就说‘选景很美’,别的啥也没说。”李金汉一共给剧组花了20万元,就是用机械、水电、食宿之类的钱,还有就是帮他们盖了个麻子面馆,协议规定他们把房子给留下就行了。“他来拍电影是我承包了这里一年以后,20万元不算啥,就算我有1000万元,我能请动张艺谋?不可能。”这期间李金汉说他不断投入搞路面和绿化。“当时的景区跨两个县,但是你从哪进来都能看。我本来在央视二套投了两个月广告,结果剧组一走,肃南县就来在中间立了个牌子,把面馆那片据为己有了。”李金汉说他由此把第二个月的广告撤了。
在丹霞地貌山中,偶见很细小的树。“我出生它就在那儿,今年我50岁。”村民乔克俭是村里最早搞旅游的人,早年很多摄影师给老乔提了很多想法,都是走原生态的路子,说是“‘千万不能修路,路就好像美女脸上的疤。’可是现在不修路丹霞都开发不出来,去的人只有少数真喜欢的,确实挣不到钱”。老乔总是想维护这片丹霞的美景,从而吸引苦行僧式的旅友,“出自真心的爱好来拍片,一拍十来天的”。而李金汉却想如何让游客更方便、快捷、有乐趣,“体验一下可以坐滑翔机俯瞰丹霞的感觉”。谁的想法都有些道理,却又很初级,李金汉觉得自己在村里本来人缘很好,现在走在路上都有些压力,“土办法搞旅游他们能富,可是现在我等于断人家财路呢”。所以他尽量给村民的车辆找活,让他们带没车的旅行者去别处再玩。他说:“可是还是感觉人家待我的氛围越来越不好,都说我算是拿丹霞挣钱去了。‘申遗’如果申下来,老百姓就更别想致富了,那些南方的小城市有钱,想挣名气,就去搞‘申遗’的招牌,我们还在争取利益的原始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