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鹃说她有点儿怕面对面,怕自己会哭,不想让别人看到内心的伤疤。我说,在你面前,我只是一个倾听者,不是一个采访者。
她还是比我早到了些,选了最靠里的一处座位,还把隔断的软帘放了下来。这里的主色是浪漫的粉紫,她却开始讲述那几近灰暗的故事……
倾诉人,鹃,32岁,21岁有了第一段婚姻,但很快因为她的任性结束了,留下一个儿子;不久,她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庆,谁知他始终跟各种女人有染,而且花钱无度,欠了不少债。可她竟然从未想过离婚,为了孩子,为了生活,甚至为了感情,更为了要个家。若不是从未在父母那里得到过爱,她也不会如此渴望一个家,哪怕早已不是家了。
一条深深的割痕,划在鹃的手腕上,更刻在她的心里。
这次,我以死相逼,可庆还和每次一样,根本不知悔改。
我承认,庆把我折磨得有点儿神经质了。就说那天,我在单位说什么也干不下去了,请了假大中午的就往家赶。还没进屋,我就听见里面有说有笑的,还有挺大的水声。一推门,就看见他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竟然正在我们家洗澡。更恶心的是,居然还开着卫生间的门。我进去一把就把她拽出来了,上去就是一耳光,要不是他拦着,我能给她推楼道去,就让她光着,让过来过去的人看看,什么叫没羞没臊。他一边拉着我,一边冲她喊,走吧,快走吧。我把衣服扔到她脸上,她不仅慢条斯理地穿,还说,妹子,你别误会,我们什么也没干。我气疯了,滚,再不滚我宰了你!那女的走了,庆又和每次一样,凑过来跟我甜言蜜语。我一边把他往外推一边喊,滚,你也滚!
结婚七年来,庆就没断过和外面的女的胡来,但这次居然把人弄家来了。他走以后,我越想越觉得活着没盼头儿,迷迷糊糊地进厨房拿了把刀子就往自己手腕上划了下去,眼前一下就黑了。醒了的时候在医院,失血过多,没生命危险。你说我笨吧,没找着动脉,连死都死不了。是他回来发现的,本来他只是想在外面转一圈,等我消消气就回来,没想到我这次动真格的了。可他根本不知道害怕,更别提后悔了,反应跟以前一模一样,让我别整天疑神疑鬼的。我当时真的是一点儿力气都没了。我都亲眼看见了,还疑神疑鬼?再说,要不是他这么些年在外面乱来,我能这样吗?
手机里存了几张庆和其他女人的合影,鹃怕看又想看。
你问我庆有过多少女人,我不知道,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吧。
庆找的女人大部分都有钱,所以别看他没什么正经工作,可花起钱来跟大款似的。就说这个女的吧,自己是做买卖的,有老公。他说这样保险,各有各的家,彼此心照不宣。她还比他大,他管她叫常姐,长得也就那么回事儿,你说他看上她哪了呢?有一回她让我去唱歌,他不让我去,我偏去,看她到底想干嘛。当着我的面,她就装醉,靠在他身上。要不是旁边有人拦着,那天也差点儿打起来。
我知道这样做只能让自己更难受,可我总是忍不住想知道那些女人的事情,有时候还替跟庆在一起瞎混的小姑娘叫屈。小瞳就是其中一个,才23岁,是个富二代,给了他好几张信用卡。前一阵他说也许会跟她结婚,自杀那天我问他,你不是想娶她吗?怎么还跟别的女人勾搭?你猜他说什么,我说的话多了,你都信啊!
庆从来不刻意隐瞒他的那些女人,所以我经常能从他的手机、电脑里查到她们的资料。今天,我就知道他是和一个叫甜的女人去蓟县了。他这么做明摆着是不拿我当回事儿,可他却说是不想欺骗我。都不忠了,还不是欺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他就是这样,全凭一张嘴,女人想听什么就说什么。女人都爱听甜言蜜语,也包括我,要不然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过这么长时间了。
你看到那张婚纱照了吧,是庆和一个叫淑的女人照的。你说他是不是玩出圈了,居然跑去照这种照片。那女的也是,明知他有老婆,还觍着脸这么干,怎么想的?这女的多大我不知道,但长得挺好,还找过我,让我把他让出来,还好意思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真够呛,破坏别人婚姻就道德了?你先弄明白什么是道德再来找我吧。她是个公司的高级白领,居然会看上他?对了,除了会说,他还挺帅的,估计也是身边从不缺女人的原因吧。
也有被骗的,我就告诉人家庆已经结婚了,对方就赶紧撤了。
庆有过多少女人?连他自己都算不过来。他从不放过任何接近女人的机会,就连他妈生病住院时,他还跟小护士眉来眼去。看着别人鄙视的眼神,我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整天脑子里都是这事儿,刚刚30多岁,我就停经了。
鹃始终不愿意和我对视,怕我看到她眼里含着的泪水。
第一次婚姻,我太任性了;第二次婚姻,我又太能忍了。
庆的那个妈可不觉得丢人,在她心里,她儿子就是神,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最可气的是,她还替他在我这儿打掩护。我们没结婚前,他要是往家带女的,她能把大屋让出来。
如果说我以前的生活还有什么美好的话,就是和庆最初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对我和前夫的儿子特好。离了婚带着孩子的女人都知道,这往往是她们再次选择时最在意,也最难求的。我当时想,就冲这一点,就算他没钱,这个男人也是值得托付的。他说的也都是我特别受用的话,对我也很体贴,还总会制造一些小浪漫。对一个刚离婚的年轻女人来说,来自于另一个男人的温暖是很美妙的,也是很危险的。我就在那时失去了方向。
其实在没结婚之前,庆就因为嫖娼被抓进去半年。如果我当时不轻信他的所谓保全朋友、牺牲自己的谎话,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我之所以会这样,还是因为不想再犯第一次婚姻失败的错误。我不是后悔,但现在想想,当初那么年轻就结婚,还不懂得应该为别人想,总是以自我为中心,才走到离婚这一步。如果那些鸡毛蒜皮的问题放到现在,我是肯定不会选择那样冲动地解决的。
但这一次,我又太能为别人想了,为他,也为了女儿。女儿是我和他结婚当年就有的,过两天就上小学一年级了。女儿最近总是在藏东西,我的衣服、鞋什么的,说是怕我和她爸离婚,走了就不回来了。妈妈不会的,孩子,放心,就算离婚,你也得跟着妈妈。他对女儿的影响特别不好,不知是谁跟孩子瞎说的,一问她爸爸干什么去了,她就说,我爸找小姐去了。
鹃还是哭出来了,很用力,仿佛想用泪水冲刷掉这份屈辱。
我太需要一个家了,就算是形式上的,我也认了。
可我真的是没想过离婚,我不想让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爸爸,再说离婚之后,我住哪?我一个月就那么点儿钱,根本没法养孩子,更别提还债了。当初我还没跟庆结婚时,他说家里有事儿找我借钱,我哪有啊,只能去找朋友借。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钱他干嘛了,反正到现在还欠着人家好几万。我现在也不管他拿的是什么人的钱了,反正有他帮着,我还能早点儿还上。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囊没气的?可我真的是没办法了。还有,一个女人离两次婚,别人会怎么看?这些我总不能不考虑吧。
还有就是……我发现自己对庆还有感情,我舍不得。有他在,我就算有个家。
是的,我爸妈那儿早就不是我的家了,从来就不是。我现在唯一感激他们的就是,能帮我带着儿子。我好像跟我爸犯相似的,长这么大,我从来就没看他对我笑过,没听他跟我说过一句暖心的话。我妈怕我爸那是一贴老膏药,从不敢为我说什么,只能偷着哭。我之所以那么小就结婚,就是因为想早点儿离开他们。第二次盲目地跟了庆,也是因为他容不下我离婚之后又住到了家里。说来可笑,我第一次体会到父爱是从我公公那里。我要下班晚了,公公会到路口去接我,而这是我从我爸那儿永远也不会得到的。现在我偶尔也会打电话回家,想说说自己的事儿,可我爸连一句关心、安慰的话都没有,一张嘴就是,都是你自找的。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真的就这么难吗?
【说开去·怪圈】
犯错不怕,怕的是一错再错。这话不是说给庆的,他已不是什么错与对的问题了。我是在说盲目而迷失的鹃。
如此婚姻,你究竟在留恋什么?从始至终,我都在问鹃这个问题。她说,我只是想要一个家,哪怕早已不是家了。这样的答案只会让我的心瞬间收紧。这样的退而求其次并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气度,而终会是无路可退的尴尬。
一个从未得到过父爱的女人,一个从未得到过家庭温暖的女人,在对未来的选择上,是有潜在的不安的,而这种不安来自于内心的逃避与渴望,逃避现实,渴望改变。但也会因为急于求成陷入另一种不安中。
鹃是明了的,却有些迟了,而且没有勇气和条件知错就改。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值得同情的,但不能任其发展。要知道,勇气来自内心,条件成于勇气。
从头至尾,鹃始终说现在就是为女儿活,但不知她注意到没有,缺乏温暖的家庭,失去父爱的童年,像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病,正在向她的女儿肆意蔓延。不是吗?在庆的身边,她的女儿是注定无法感受爱的。一旦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其心智会不会也“遗传”了她的怨恨与冲动,其未来会不会也陷入她难以走出的怪圈?
如果考虑到了这一层,鹃也许就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