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故事的人:刘桂芝 女 62岁 退休

图 清流
【闻心公社特别策划】
面对孤独,
老年人该不该勇往直前?
前不久有媒体报道称,大连市一对年近七旬的老两口为了让儿女能多回家看看,拿出自己的退休金给回家的儿女发“工资”,若能经常带孙子孙女们回来,月底还会有“奖金”。老年人的寂寞可见一斑。
据统计,天津市目前60岁以上的老年人约有170万人,其中四成是空巢老人,三成为丧偶老人。当儿孙们为了各自的事业和生活埋头奋斗时,有谁在乎过老人的孤独?有谁关注过老人被深深压抑的情感需求?
空虚、寂寞、失落、抑郁……独身的老人自不必说,即便老来有伴儿的,老两口默默相对无话可说,一样地感觉凄凉。
据老年婚姻问题专家介绍,我国老年夫妻的婚姻生活质量普遍较低,生活内容的不丰富直接导致了幸福感的降低;而独身老人的再婚率也仅有10%,同时还要承受来自社会和儿女等诸方面的压力。
老年人的晚景,似乎离“幸福”二字越来越远。
本周,“闻心公社”推出特别策划“面对孤独,老年人该不该勇往直前?”关注老年人的生活现状,展露他们最真实的内心世界,听听他们渴望幸福的心声。
【起 因】
小男孩儿小女孩儿喜欢结伴玩耍嬉戏,那叫青梅竹马;少年人对异性有好感,叫情窦初开;年轻人找个伴侣共度此生,叫天作之合。唯独老年人寻伴,赞誉者歌颂说“最美不过夕阳红”,反对者却连“为老不尊”这样有损人格的话都能搬出来。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在“从一而终”等观念的影响下,再婚被看做是不光彩的事情。特别是老年再婚者中以丧偶的人居多,除去传统观念的束缚,他们还面临更多实际的问题,尤其是孩子对此的态度。
据一项调查显示,74%的老人想要再婚,然而,在众多因素的影响下,敢于表达自己真实意愿的,却远远低于这个比例。
极强的愿望,极低的表达,这之间的差额,就是被压抑的程度。虽然也曾和结发妻子(丈夫)有过山盟海誓,但望梅不能止渴;虽然早已子孙满堂,但现代很少有老人能享受到子孙绕膝的乐趣;一扇扇紧闭的防盗门,在把小偷挡在门外的同时,也隔开了和邻里的距离。
身体和事业都已过巅峰期的老人们,情归何处?
刘桂芝已经不是第一次和“闻心公社”联系了。第一次是去年四月份,她打来电话,支支吾吾地说她现在正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她专程来过报社一次,那次记者和闻心一起见到了她,她说自己的老伴去世了,别人给她介绍了个老伴,但孩子们都反对,认为她再嫁就是对不起去世的那个人。突然之间,刘桂芝变得犹豫、彷徨,拒绝讲述问题的始末。用她的话说:“半截入土的人了,谈这个,丢人。”
那之后,刘桂芝又打过几次电话。今年八月初,她终于说要讲述自己的故事。
这一次,她底气十足,并且开玩笑说要讲讲自己的“第二春”。
老树新芽,究竟刘桂芝现在的状况如何,记者也很关注。更重要的是,生活中有很多人正在走刘桂芝曾经走过的路,所以,记者愿意把刘桂芝的故事带给大家。
其实,老年人之七情六欲,和年轻人一般无二。
内心独白
有个能吵架的人也是幸福
第一次在孩子们面前提老梁时,老头子去世刚一年,用儿子的话说,是“尸骨未寒”。
两个女儿都低着头,闷声不响。从小到大,不赞成时,她们就这样。
儿子劝了两句,见我没有放弃的意思,就高声说:“我爸才走了一年,您这样,对得起他吗?”这小子犯起混来谁都拦不住,他冲进孙子的房间,把正在写作业的孙子叫过来,说:“给奶奶跪下,求她别走。”
看着目瞪口呆的孙子,我只能叹一口气。
罢了吧。
说实话,那时我对老梁并没什么特殊的感情。老梁就是个普通退休工人,65岁,说不上条件多好,是居委会的老姐妹介绍给我认识的。我之所以在孩子们面前提起他,是想试探孩子们对我再找个伴儿的态度。
我想过他们可能会反对,但反应如此强烈,却出乎我的意料。
在儿子家住了几天再回去,屋里似乎蒙上了一层灰尘。厨房里,冷锅冷灶。想着以前老头子帮我择菜的情形,忽然悲从中来。我抱着老头子的遗像,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目光移到儿子的全家福上,心里竟然有些怨恨儿子。
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
老头子在时,经常出差,但他走得再远时间再长,终有一天会回来,我心里有个牵挂,就有份盼望;他不是特别能扛事的人,但有他在,我就知道自己扛不住时他一定会奋不顾身地顶上去。再加上那阵子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忙起来,有时就顾不得想他了。
可是自从变成了一个人,回忆过去成了每天睁开眼睛后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我想活在过去,而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活在当下。
有人说,回忆过去是对现在不满,也许吧。
一把年纪了,羞于再谈什么情啊爱的,也知道那些都是虚的,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能陪你说说话、做个伴,就够了。
孩子们虽然孝顺,但他们有自己的家庭和事业,一周能来一次,就不错了。余下的六天,我都在盼望着。孩子们不理解,我也不好勉强。说实话,再婚后是否能比现在好,我也拿不准,否则我认准的事情,孩子们是不敢态度强硬地顶撞的。
老梁和我住在一个小区,自从有人跟他提过我之后,他似乎上了心,小区里有老年活动时,他总找我说话。他这个人脾气和人缘都很好,不吸烟,喝点啤酒,爱听戏,会做饭,无论是聊戏曲,还是只说家长里短,我俩都挺投机。他是退休工人,收入不高也没多少积蓄,但有保险,退休金他自己也花不完,不会造成我的负担。
不是我势利,老了,已经过了风花雪月的年龄,必须来点实际的。
慢慢的,我真的开始动心了。
不过,老梁有五个儿子,对老梁再婚也看法不一,如果处理不好,即使我跟了老梁,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好结果。我有个老同事,老伴去世那年她60岁,嫁了个73岁的老头儿。老头儿身体不好,她尽心尽力地照顾,为了买老头儿爱吃的水果,她能在雨天走出去两里地。老头儿对她也不错,孩子们买来的好东西,总是都留给她。两年后,老头儿得了老年痴呆。老头儿的闺女把老头儿送进了医院,就再也没理过她。
我那位老同事伤透了心,逢人就说:“我这是活该,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他的家人抱有希望。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我的真心,什么都没换来。”
她不再考虑再婚了。有了这段伤心事,她的晚景更为凄凉。
前车之鉴,我不能不防。我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就会全身心投入。如果真和老梁一起过了,我肯定希望两家的孩子都能处得像一家。
我问老梁能不能说服他的孩子们,老梁说:“但凡明理的孩子,只要看到婚后咱俩过得都比以前好,肯定会同意。”
于是,我第二次对儿女们提起了老梁。这次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在儿子故技重施之前,我抱着老头子的遗像号啕大哭:“老头子,你走了,孩子们都不听我的了。你等着,他们孝顺,不久就送我去见你了。”
但儿子太倔了,扭头就走。这脾气,随我。
事情又拖了两个月,如果不是那天我突然生病,兴许儿子这辈子都不会同意。那天晚上我照例一个人在家,头昏脑涨不舒服,自己吃了两片感冒药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醒来,我已经在医院里了。儿子守在旁边,看我醒了扑通就跪在地上了。
原来那天我险些中风,幸亏老梁早晨喊我一起去锻炼时发现了。医生说再晚个把小时,就很难治愈了。
等我恢复得差不多了,儿子望了一眼老梁,很勉强地说:“妈,您要是觉得他能照顾您,您就结吧。”
结婚前,我和老梁也赶了回时髦,做了关于婚前财产的公证。这是我提出来的,我可不想让老梁的五个儿子认为我是冲老梁那两居室的房子来的。老梁的孩子们对我们的事也都不太赞成,结婚那天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气氛特别尴尬。
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别看老梁出门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家里的活儿,他一点儿都不干,基本属于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但是他也有细心的一面,尤其是我该吃药的时间,他记得清清楚楚。每次从他手里接过药和温度适中的水,我都觉得很幸福;把他混乱的房间收拾整齐后,也很有成就感。
现在,我俩每天早晨一起去遛弯,有时候还到公园里唱上两嗓子。回家时就绕路到菜市场,到家后他摆弄他的宝贝儿鹦鹉,我开始准备饭菜,小日子悠游自在。
刚开始那阵儿,我家这边的孩子很少来,来了也是喊我去楼下,匆匆看一眼,给些钱就走。有时候老梁正好碰见,也不挑理,只说日子久了,孩子们自然会喜欢上他。果然,慢慢的,儿子喜欢上了和老梁谈股票,女儿喜欢上了和老梁谈做菜。
那些东西,都是老梁为了应付他们专程去学的。
老梁家的孩子们倒是常来,来了和我也没什么话,但看着他爸的面子,对我都很礼貌。有时候我心里难受,感觉只要他们一来,我在这个家里就像个外人一样,为此没少和老梁吵架。但是老梁很容忍,总是等我安静下来后才开始讲道理。他慢条斯理地说:“一口吃不了胖子,慢慢来。”
他越不着急我就越生气,有时反而吵得更厉害。
每逢那时,老梁就下楼遛弯,留下我一个人尽情释放情绪。
他一定在想,有个能吵架的人,也不错。我问过,他真是这样想的。
【后 话】
虽然现在还不能说两家人已经像一家人了,但起码,两位老人的婚姻已经得到了双方子女的认可。他们都觉得,老人有了伴儿之后,自己心里也踏实了。
得知刘桂芝来过“闻心公社”后,她的儿子也打来电话,说:“有时候我半夜会突然梦到我妈,想到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很难受。但是我们的房子都很小,没办法一起住,我工作忙,也不可能天天去看她。现在有梁大爷陪着,我多少也放心了。”
很多人都羡慕刘桂芝,问她怎么能这么幸福。刘桂芝说,其实最重要的是心里要安详、平和,不要有太多奢求。黄昏恋应该像陈年的酒,更多几分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