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场白·女人】
在上个世纪初,有人预言,我想下一个世纪到来的时候,女人们将不再把生育当作第一等大事,她们有权选择生养还是不生养,她们会比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女人更独立、更幸福。
真的是这样吗?
作为新世纪女性的我们,真的已经完成了由精神独立到个性独立的转换了吗?
试看我们身边,有多少女性因为嫁不出去而愁肠百结?又有多少女性,因为不能生养而痛不欲生?
嫁不出去和不能生养,就像两个沉重的磨盘,压得她们身心俱疲,甚至就连不能生儿子,也成了女性判自己一个罪孽深重的理由……
每一年的三八妇女节,人们都更愿意谈及女性话题。
女人究竟是想要社会的承认还是男人的尊重?其实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个人力量达到。
只可惜大多时候,捆绑我们的并非别人,恰却是女人自己。
若有一天女人也能瞧得起女人了,我想所谓性别上的歧视,才有望真正实现吧。
受访人:厢儿,女,29岁,始终独身一人。周围朋友都嫁了,厢儿却总是遇人不淑,那些和她交往的男孩儿,从来都不是真心真意的,好像仅仅是出于一种耍弄。一来二去,厢儿也不敢再抱什么希望了。厢儿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工人家庭,爸爸从外人的角度看是个老好人,但其实回到家里之后,会三天两头打厢儿和妈妈……童年的不幸,让厢儿刚一上中学就开始幻想搬出去生活。她第一次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才16岁……
厢儿独白:
一进门,就看见我爸脸朝里面躺在床上睡觉呢。屋子里很静,我妈好像又受伤了,眼睛附近青黑一片,不用问,肯定是我爸给打的。我妈揉了揉眼睛问我,厢儿,饿不饿?换拖鞋吗?就跟没事人似的——
我是不是看上去挺大的?那天坐地铁,碰上以前的小学同学了,他跟我坐了一路都没敢认我,最后还是我先认出来的他。他问我,你怎么变化这么大啊?生孩子生的?我苦笑,我还没结婚呢。是吗?那可真不像。
后来出站的时候,他提出要请我吃饭。我一想,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去就去。于是就去了。是一个路边的烤鸭店,看上去挺脏的,鸭子考得又硬又腥。我基本上什么都没动,就全都扔在那儿了。
饭馆旁边正好有一个快捷酒店,他站在酒店门口问我,着急回家吗?我跟他说,不。他就指了指里面,要不我们去那里待会儿?我有点犹豫,看着他。他以前上学的时候是我们班上学习最差的那种孩子,经常被别人欺负,就连老师也不待见他。
我当然知道如果进去会发生什么,我想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可是也想不出一个接受的理由。我最近老是这么恍恍惚惚的,有点糊涂,对什么都有点麻木。于是就问他,你结婚了吗?还是离了?其实我就是随便那么一问,他却像被针刺到一样跳了起来,想什么了大姐?醒醒醒醒,你真以为我瞧上你啦?不过是看你可怜陪陪你!得了,我走了,您自己爱哪儿去哪儿去吧。
然后我就回家了,当时是小年呢,我得回我妈妈那边吃晚饭。
其实我挺憷头回去的,我已经从家里搬出来好多年了,骗他们说单位里给分的房子,其实他们也糊涂了,现在哪还有分房的啊!我是在外面租的房子,从前是和男友一块住,后来他跟别人好了,就让我搬家了。
一进门,就看见我爸脸朝里面躺在床上睡觉呢。屋子里很静,我妈好像又受伤了,眼睛附近青黑一片,不用问,肯定是我爸给打的。我妈揉了揉眼睛问我,厢儿,饿不饿?换拖鞋吗?就跟没事人似的。我看一眼我爸,问她,爸睡了,今天没出去?我妈苦笑了下。说真的阿莱,我始终不明白我妈这些年为什么这么逆来顺受,无论我爸怎么对她,她都不离不弃。有一年,厂子里工会的干事都找来了,问她我爸是不是经常打她?家庭暴力?我妈说,没有,哪有?你们可别听外面人瞎传,老郭对孩子大人好着呢。当时我妈的胳膊还打着石膏呢,说出来你都不信,是被我爸给推到地上摔的。
我小时候,最恨的就是我爸爸了,那个时候,我总幻想着将来长大了,一定让法官把他逮起来枪毙,因为他总是打我妈妈。有一次还拿烧热的火钩子往妈妈脸上挥!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也是唯一的见证人。这些都深深印在我脑海里。
但是慢慢的,我也大了,发现爸爸也老了。他也没这么大的劲去打这个打那个了。倒是前年我爸爸生病住院的时候,大夫给下了病危通知书,我妈妈哭得泪人似的,这辈子挨我爸爸打的时候我都没见她这样哭过,她跟我说,厢儿,你快去替我求大夫,求他无论如何也得救救你爸爸,不然你爸爸要是不在了,那我也活不下去了。自从那一刻开始,我才突然明白原来我妈妈是离不开我爸爸的,那她为什么还要一直跟我抱怨爸爸的不好、说爸爸的坏话呢?这之后,爸爸出院了,病情稍有好转,就又开始对妈妈恶声恶气、动拳动脚。我看我妈,反倒觉得踏实了似的:“你爸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他现在病刚好,手上也没多大劲儿!要是觉得捶谁两下能消消气,那就让他捶呗。”
我以前一直觉得妈妈很可怜,可是自从听了她那样说以后,我连她都觉得不值得可怜了。他们没有人想到我,没有人想到我在这样一个家中生活会受到怎样的影响。从小到大,别的同学都愿意放学回家,只有我不愿意。别的同学都会有家长接送,只有我没有。我们是第一代独生子女,但我并没有享受到丝毫独生子女该享受的待遇。我爸我妈对我都挺严格的。后来妈妈还受了爸爸的影响,只要看到我犯错误就会打我几下。感觉上,妈妈的注意力完全是在爸爸身上的,而爸爸的注意力从来都不在家里。
那时候,我就学会了做饭和洗衣服。尤其是爸爸的那种大脏袜子,又硬又不好搓洗,放多少洗衣粉进去都不起泡沫。在我看来,男人天生就是来享福的,而女人天生就是来受罪的。至少在我们家里是这样。每天做完饭,爸爸都是第一个坐在那里吃,然后我吃,最后一个是妈妈吃。爸爸吃完饭,把碗推开就去看电视,我要把碗筷收回厨房,等妈妈洗。
初中的时候,我们发了生理卫生的书,老师让我们回家去自习。结果那天我就因为看了这个书的原因挨了爸爸的打,而且是一顿狠打!他说我不学好,好好的女孩子什么书不能看,非要看这样的书。从那以后,爸爸对我也开始拳脚相加了。我暗暗发誓,一定要逃出这个家。
李哥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男人,他应该有三十多岁了,喜欢抽烟,牙黄黄的,但他对我很好,给我买了这辈子第一个洋娃娃。因为这个洋娃娃,我对他格外感激,李哥带我去他的家里,然后,他就一点点连哄带骗拿走了女孩子最宝贵的第一次。你问我当时怕不怕?我可以告诉你,不怕。李哥看上去比爸爸要和气多了。我知道我在做一件错事,我都知道。但是,我的糊涂性格是在那个时候就注定了,我好像是个不太懂得拒绝男人的女人。其实我对李哥谈不上喜欢,但我也不忍心拒绝。说来也巧,就那一次,我居然怀上了。我看过那种生理卫生的书,知道女孩子如果两个月都不来月经是怎么回事。我去找李哥,他是卖服装的,很容易就找得到。李哥吓傻了。找旁边摊位的男人借了一点钱就带我去了一家小医院。
我还记得那是一家怎样的私人诊所。
地上油腻腻的,大夫们穿的全都是脏兮兮的白大褂,脸上也不戴口罩,一脸的凶相。
李哥带我做的是那种药物流产,一共需要三天。我每天下午放学都去找他,肚里的小孩要在第三天的时候才能打下来。结果就在第三天,这件事被李哥的爱人知道了。她不许李哥再管我,还骂我不要脸。没有办法,我自己跑去医院做掉孩子。这一切,直到今天我爸妈也不知道。
其实想想看,这可能真的是我的命吧。
看看我身边的那些人,大家都简简单单幸幸福福地活着。只有我,糊里糊涂满身伤痕。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成了今天这样了。小时候,我也有理想来着,也想将来做一个很棒很棒的大人!现在看来,再说什么都晚了!
【阿莱手记·女儿】
遭遇一个暴虐的父亲和软弱的母亲,并非厢儿的罪过。
但为什么不是厢儿的罪过,到最后承受它的,却还得是厢儿呢?
有人说,女人是无尘的,像一块干净的白豆腐,不可以沾染上任何的微尘,否则,要么冲洗不掉,要么会在洗刷中失去原有的鲜亮形状。
其实我们忽略了,外形上的污垢反倒比较容易祛除,最难祛除的,是心灵被玷污,眼睛被污染。即使你能够竭尽全力保有一个女孩子身体上的清白,但是她的眼睛会不会被从小到大所经历的人和事所玷污?耳朵会不会被功利现实的成人世界所污染?却不是我们大人能够左右的事了。
在这样的境况下成长起来的女孩子,带着对世界的警戒和疑问,她以后在通往幸福的路上,势必会比别人多转几个弯才能达到。
女性教育中,绝对不可忽视的是来自父亲那一方对女孩子的深刻影响。
被父亲宠爱的女儿,和不被父亲宠爱的女儿,其人生命运往往是冰火两重天。
女儿在父亲对自己的宠爱中构建出未来对那个男人的要求和期望,于是她在这段深厚纯粹的亲情关系中学会了骄傲与依赖、学会了撒娇以及察言观色,她知道什么是爱人以及被人爱,她懂得为自己提要求、更晓得从容淡定的重要性,尤其在面对甜言蜜语和金钱引诱的时候,她会大家闺秀般微微一笑。只为她见识过世界上美丽的东西和感情,那么还有什么小把戏,是能使她大惊小怪、得意忘形的呢?
反之,那些不被父亲重视的女子,眼睛里呈现的,往往是一片空洞的荒原。就像寸草不生的非洲大陆,偶尔冒出一点清泉,都会引得她们泪流满面、喜极而泣,仿佛得到了人间至宝。只可惜有的清泉,根本就是别有用心者变幻出来的诱饵。
说了这么多,不过是不想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想再有女孩子重蹈厢儿的覆辙。
也可以说,这是一篇写给父亲们看的手记,请爱护你们的女儿,请守护好她们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