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小P
【有故事的人:常文英 女 34岁 服装店主】
【闻心语】
与“情人”相比,“二奶”这个词更为贬义。因为是排在“第二位”的,所以便更加显出几分低贱和卑微来。
做“二奶”的女人未必都是坏女人,也许有她生存的无奈,或是不得已的苦衷。然而,生活所迫是一回事,安之若素又是另一回事。你可以一时无奈委身于人,但不能永远做一只寄生虫。
几年前,在南方曾出现过一个被称作“职业二奶”的畸形群体,即以“二奶”为业,向男人出卖自己的身体以得到更多钱财。这个群体一出现就遭到众口的炮轰,就是因为这些以“二奶”为业的女人们已经丧失了起码的道德与尊严。
人活着,可以卑微,但绝不能丢掉尊严。
一个没有尊严的女人,注定在男人的心目中,排不到第一的位置。
黑色的长袖毛衫配同色长靴,外罩一件镶着毛皮的枣红色大衣,脸上有化妆的痕迹,烫过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即便没有这些外在的修饰,依然能够看出,常文英很漂亮。漂亮的女人通常都不会过平凡的生活,要么养尊处优,要么红颜薄命。常文英说,自己属于后一种。
今年过年,还是只有我和儿子两个人。儿子已经上初中了,他现在变得很沉默,不再追着我要自己喜欢的玩具,也不再问我什么时候能给他找个爸爸。我想,他一定也意识到了,要想靠我这样的妈妈给他一个完整的家,那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不过,在看春节联欢晚会的时候,他还是问了我一句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安定下来?”
我盯着电视,看见主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热闹,却听不见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呢?我也不知道。一个离过婚的女人,靠给别人当“二奶”养活自己的孩子,一边醉生梦死,一边强颜欢笑,这种日子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儿呢?
我忽然很想打一通电话,哪怕只是拜个年,或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家常话,也好过像现在这样,在儿子的注视下无比尴尬。
可是,我把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那些和我交往过的男人此刻都守在自己的家人身边,就算我打电话,他们也不会接的。我的家人,恐怕也是一样。
父母在老家,早就不认我了,自从我20岁那年未婚先孕以后,他们就对我寒透了心,哪怕我死在外头,只要不让他们在全村人面前再丢尽颜面,就是好的。
当年,我和孩子的爸爸双双高考落榜,不顾一切地背着家人私奔了。在县城一家破旧的小旅馆里,我们过早地变成了男人和女人。一个月后,我们灰头土脸地回到村里,浑身只剩下兜里叮当响的几枚硬币,还有我肚里的一个孩子。打过、闹过之后,两家人还是给我们两个大逆不道的“孽障”办了婚事。
半年多以后,儿子出生了,可我并没过上想象中的幸福生活。孩子的爸爸没什么本事,却有一副迷人的外表,当年,我俩都是看中了对方的模样才要死要活地非在一起。等我生完孩子,变得胖了也丑了,他的心就开始往外溜了。
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二十啷当岁,知道什么叫过日子?整天就是吵。我因为他寻花问柳吵闹不休,他于是就变本加厉,最后,和县招待所的一个女孩儿勾搭上了,俩人经常在那儿开房过夜,把我和儿子干晾在一边。
眼见他是不打算回头了,我一气之下离了婚。拿到离婚证书时,儿子刚满一岁零一个月。
我坚持要带走孩子。抱着孩子回娘家的路上,看见别人都活得那么轻松,走路的,骑自行车的,一个个都有说有笑。就连路边的鸡和鸭,也是叽叽嘎嘎叫得欢快。只有我,孤孤单单、愁眉苦脸。我才22岁,却什么都经历了——结婚、生子、离婚,今后的路该怎样走下去呢?
回到娘家,我爸气得把门关得紧紧的,躺在床上不见我。他说,从此以后让我自生自灭,再也不认我这个女儿!我坐在院里哭,怀里的孩子也哭,我妈则在屋里掉眼泪。最后,我妈偷偷塞给我一些钱,说:“英啊,别怨你爸,你先带着孩子去找你二姨,等过阵子你爸气消了再回来。”
我捏着那些钱,觉得自己就像个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找不到依靠。
我没去二姨家,抱着孩子和身上仅有的500元钱(包括我妈塞给我的200元)上了火车。火车开动时,我流干了最后一滴眼泪。我对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影子说:“从今往后,你就是一个人了,哪怕做牛做马也要把孩子养大。将来就算山穷水尽,也不能回头了!”
十几个小时后,我在终点站下了车。那是临近海边的一座城市。在那儿,我用仅有的钱在郊区租了一间小房子。晚上,我搂着儿子睡在狭窄的行军床上;白天,我就请房东老太太帮我带孩子,自己出去找工作。幸好我长相不错,身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很快在一家酒店当上了迎宾小姐,后来又升为大堂领班。
就这样,我在异地他乡安顿下来,开始了另一种生活。当我渐渐适应了城市的柏油马路和汽车尾气时,家乡的土屋、小径和牛羊的叫声也离我越来越远。过去的一切就像一场梦,被我永久地封存在记忆里。
离家以后,我只给父母打过一个电话报平安,以后就再没联系过。我买了一部手机,把家里和前夫的电话都存进通讯录,却从没打过。我不知孩子他爸后来有没有和那个招待所的服务员结婚,也不知他对我们母子有没有过一丁点的想念。我只知道,我和他已经成了两条平行线,再也不可能相遇了。
也许就因为前夫的花心,让我对男人有了偏见。我觉得男人都是好色的。他们的眼睛只会盯住漂亮女人,就像蜜蜂采蜜一样,漂亮的女人走到哪里,他们的目光就跟随到哪里,并在心里酝酿着各种邪念。作为女人,因为长得漂亮而成为男人的猎物,是很悲哀的事。但同时,这也是我的武器,是我十多年来能够生存下来的最好的武器。
一个女人,没有文化,没有一技之长,没有关系门路,也没有亲朋好友可以依靠,她唯一剩下的,就只有自己。此时,她能够利用的也只有她自己。
我的第一份工作既轻松又挣钱。作为大堂经理,每天只是在酒店大厅里迎来送往,偶尔解决一些客人之间的小纠纷,每个月的工资有一千多元,除了交房租、托儿费和吃饭以外,还能有剩余。
我能挣这么多钱,全靠酒店老板照顾。听说是他亲自给我定的工资,说我一个外地小姑娘出来找工作不容易,别太亏待了。当同事把这些事转告给我时,我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敢情天底下真有这么好的人啊!
没过多久我就明白了,老板之所以对我如此厚待是有目的的。我和他非亲非故,又没见过几次面,能让他如此慷慨大方的原因当然只有一个——他要得到我这个人。
在我领完第三个月工资的第二天,老板把我叫到了他的面前。那是个50来岁有些谢顶的男人,虽然举手投足显得很有风度,可两只眼睛却色眯眯的。
他说:“小常啊,这三个月你干得不错,我正在考虑要不要给你加工资。你也知道,我待你不薄,你打算怎么谢我呀?”说完,他的目光就像两只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乱转,看得我浑身发麻。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第一个反应是摔门而去,可两只脚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迈不动步子。离开是很容易,可那就意味着我会丢掉这份工作,我和儿子就会流浪街头。再找一份工作也许不难,但是否还能挣到这么多钱可就不好说了。再说,谁能保证下一个老板就不是色狼呢?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老板已经把肥胖的肚子贴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他说着,搂抱着我推开一扇门,门里有一张双人床。他把嘴凑到我脸上,不由分说把我按倒在床上……我叹口气,把眼睛闭上了。
给老板当“二奶”真不是我愿意的,我再不知廉耻,也明白不该做这种事。可我身不由己。我要生存,要吃饭;我儿子要上幼儿园,将来要上小学、中学、大学……光靠我自己打工,怎么能供得起呢?当了“二奶”就不一样了,我可以用自己的身子换钱,当老板把手伸进我的衣服时,我也把手伸进了他的口袋。他需要女人,而我需要钱,我们不过是拿各自手里的东西在做交换。
这么一想,让我觉得轻松点儿了。尤其是听说在我之前,老板早已不知有过多少个女人,好多来酒店打工的漂亮女孩儿都成了他的猎物,我只是其中之一而已,我就更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反正我也没打算嫁给他,更谈不上破坏他的家庭。只要他给我钱,让我和儿子能好好地活下去,我就知足了。
老板还算有良心,的确没少帮我。那年冬天,我儿子的身体很弱,咳嗽老不好,最后发展成了肺炎。看着儿子烧红的小脸,我不知如何是好,是老板亲自开车把我们送到医院,给儿子办了住院手续,又预交了住院费。当他背对着我在收费口付钱时,我真有了一种想要嫁给他的冲动。如果他是孩子的爸爸该多好啊!
可惜,这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老板就是老板,他不可能为了我放弃什么,更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浪费过多的时间。很快,他对我就厌倦了。酒店又新来了比我更漂亮的女孩儿,他的目光也和我的前夫一样,从我身上转移到了别人的身上。
半年后,我辞职了。我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眼光,更受不了看见老板搂着新任情人从我眼前走过的样子。那对我,既是示威,也是侮辱。
一个人第一次被侮辱时会很愤怒,但如果第二次、第三次被侮辱,情绪变化就会小很多。当第N次被侮辱时,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这与其说是麻木,不如说是一种自我保护,否则,一颗心如何能禁得住再三的折磨?
离开酒店,我先后找过五六份工作,不是酒店迎宾员就是餐厅服务员,也帮别人看过水果店。这些都是临时性的工作,干不了多长时间就得离开,钱当然也赚得少。虽说酒店老板给我过一些钱,可那点钱也只能交不到一年的房租,我和儿子的生活很快又陷入困境。
儿子三岁生日,他吵着要吃蛋糕,可我兜里只有50元钱。我花8元给他买了一个玩具,又花20元买了些食品,他却把这些都摔在地上,攥着小拳头哭喊:“我要吃电视里的大蛋糕!”我扬起巴掌,狠狠打在他的小屁股上。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与此同时,我也跌坐在凳子上哭出了声。人家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贫贱夫妻就算没钱,毕竟还有个家。我却既没钱也没家,比他们还要惨!那一刻,真想带孩子一起抹脖子上吊算了,省得在这世上活受罪!
哭痛快以后,我也想通了。人这辈子就几十年,怎么不是活着呢?离开酒店老板时,我曾发誓不再给男人做“二奶”,可洁身自好的结果却是自己和儿子不得不饿肚子。人要是连温饱都保证不了,还谈什么礼义廉耻呢?我的人生已经这样了,没法再回头了,可儿子还小,我总得把他供出来,让他有个比我好的未来。好未来靠什么?只能靠我的模样和我的身体去换!
为了儿子,我豁出去了!我要攒钱,要让儿子住上大房子,让他穿好衣服,吃大蛋糕,上重点学校。只要他将来不再过我这样的生活,让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人一旦想开了,就什么事都好办了。我很快就傍上了一个房地产的老板。我给他当了三年情人,他给了我一套房子。
后来,我又和一个夜总会的老总好了五年。五年来,我几乎成了他的左右手,帮他撑场子,拉拢顾客,管理服务员。他很器重我,给了我很多钱。当然,我也帮他赚到了更多的钱。正因如此,他老婆才对我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几年,夜总会老总几乎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我这儿过夜。他对我儿子也特别好,总给买这买那,儿子过生日,还特意带我们母子出去旅游了一次。儿子走累了,他就把儿子扛在肩膀上,不知情的人见了,还真以为我们是一家三口呢。
儿子当然也很高兴。他总是悄悄问我:“妈妈,伯伯是你给我找的新爸爸吗?”面对儿子天真的大眼睛,我无言以对。
渐渐地,孩子大了,上了小学,懂得的事情越来越多,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多。他会问:“为什么伯伯不让我喊他‘爸爸’?”“为什么伯伯还有一个家?”“为什么他们说你不是好女人?”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儿子上小学二年级时,夜总会因为违规经营被查封了。老总私下给了我一笔钱,就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出国了。我因为怕受牵连,也把房子卖了,带着钱和儿子来到天津。
刚到天津那几年,我没怎么找工作。那时天津的房价还不高,我的钱买了房子后还有剩余。我拿出一部分钱去炒股,赚了钱就出去健身、做美容,或者跳舞。
无所事事的日子尤其显得寂寞,我发现自己空虚得要命,要不是儿子能占去我的一部分时间,我的生命除了一些身外之物就只是一片空白。于是我抽烟,把呛人的味道吸进去再吐出来,看香烟在我指间慢慢烧成灰烬,仿佛有了一种毁灭性的快感。我喝酒,当酒精通过喉咙滑进胃里时,才觉得自己不完全是个轻飘飘的臭皮囊。我陪男人说笑,在KTV,在健身房,有的是像我一样空虚得只剩下时间和钱的人们,那些男人一样都是爱偷腥的猫。每当看见他们眼里射出熟悉的贪婪的目光,我都感到得意而又悲哀。我们这些可怜的人啊,怎么就跳不出欲望的陷阱呢?
我一边嘲笑自己,一边沉沦,终于又成了一个买卖人的情人。那人的买卖做得很大,很有钱,却小气得要命。他总在算计,如何能用最小的投入从我这里获得最大的效益。要不是为了填补空虚,我才不会让他占便宜。
等我再也不愿忍受他的时候,我把他甩了,又投入了一个服装商的怀抱。这个人答应给我开一个服装店。他也确实做到了,于是我就有了自己的生意,当起了老板娘。服装店的生意还算顺利,有这个人的照顾,我不愁卖不出货,可我也不能轻易离开他了。
服装商一样是有家的人,他也不会为了我这么个女人离婚,我当然更不抱什么奢望。
只是这几年,儿子大了,他早已明白妈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因而和我愈发疏远。也许他恨我吧,因为我虽给了他衣食无忧的生活,却给不了他尊严。也许,他也很矛盾,懂得妈妈其实是个可怜的女人,也需要一份安稳的生活。
可是,他和我对我目前所过的这种生活,都无力改变。要我离开服装商吗?那必定要损失一大笔收入。即便我现在不缺钱,也总要为今后做些打算。不离开他,就只能继续做“二奶”,但我还有几年的青春美丽能留住男人的目光呢?
不是没想过嫁人。可,坏男人不会给我名分,好男人又怎么会娶我呢?
【后话】
这个春节,常文英过得很是心烦意乱。
不知是因为儿子的那句话,还是因为自己也对这种生活产生了厌倦。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多年来过得很可悲。
离家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很想回到父母身边,听他们再狠狠骂自己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