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 育慈

　　  采访对象：红玉和她的继子明  年龄：39岁、21岁  职业：服务行业

　　我没想到红玉会带着她的继子明一起来。由于年龄相差不大，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母子，我在咖啡馆门口看到他们的第一眼时，还以为两人是同事。

　　我有些担心，当着明的面，红玉历数他父亲的不是，会不会让明心里不舒服？红玉说没关系，她和明是站在一起的。在采访过程中，有几次红玉说到和明的父亲有关的女人时，都会扭头向身边的明求证，而明通常都会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在父亲的事情上，明知道的显然要比红玉更多、更清楚。明说，这种事我父亲从来不瞒我。说这话的时候，明的眼里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忧郁。

　　红玉

　　这些年，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女人的身上了。如果这个女人不安分，他一眼就能搭上。他和那些女人在一起，就是为了她们的钱。对他来说，钱比什么都重要。

　　我是他的第四任妻子。我们离婚后，他很快又和一个有别墅的女人结了婚。我想，那个女人跟我一样，并不知道他有这么多的婚史。

　　我和他走到一起是我婆婆撮合的。她觉得我是个过日子的人。当时只知道他离过一次婚，带着个孩子，他说是因为对方不孝敬婆婆才分的手，我就觉得他人挺好的。之前我也有过一段婚姻，因为一直没有孩子，男方说我有问题，以各种方式刁难我，我一气之下就离了婚。后来才知道是男方有问题，这是后话了。我婆婆开始也认为我不能生育，嫁给她儿子是最好的选择，可以帮她带孙子。

　　我们结婚一年后，才知道他有过三次婚史，是我婆婆无意中说起来的，她有点脑萎缩，现在的事情记不清楚，以前的事情却记得很清楚。三次婚姻时间都不长，第一次还没有正式过就分手了。后两次都是因为他脾气不好，对方受不了才离的婚。

　　他脾气确实很坏，高兴的时候怎么都行，不高兴时张口就骂，抬手就打。这些年，儿子是打着长大的，我是打着和他过的。家里的碟子、碗已经换过好几轮了，掀桌子是常有的事儿。开始我还很体谅他，觉得他穷，生活不如意，我想用我的爱带给他温暖，能把他融化，憋着一股劲儿想把日子过好。可慢慢地我发现，这些对他一点儿用也没有。无论我怎么对他，他那颗心没有丝毫的改变。

　　开始那些年，我们过得很辛苦，什么工作都干过，搬了四五次家，一直到2000年，我俩的工作算是稳定了下来，条件也有所好转，在这中间，我怀了他的孩子，他不想要。我也想得开，不管明是不是我亲生的孩子，只要对他好，他就会对我好。可没想到我这么替他想，他却开始有外心了。

　　先是找了一个他的同学，对方有丈夫有孩子，来往了一年多，最后是我给她打的电话，警告她，如果她不想破坏她的家庭，最好收手。

　　一年后，他又找了一个南方女人，是他的上级，长得并不好看，当时他还说，长的那样，还想管我。可没多久他们就有事儿了，他开始不回家。后来那女的出了车祸，他干脆就搬了过去。我跟他说，你要是不想跟我过，早说。他笑笑，也不说话。

　　他们俩前后大概有两年的时间。那个女人挺能挣的，他就是看上她的钱了，后来两人还通过中介出国，没有一个月就回来了，在那边混不下去。那个时候，他已经想甩掉她了，因为她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他对钱的贪婪和占有欲望是骨子里的，这和他从小的生活有着绝对的关系。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瘫痪在床，他母亲一个人拉扯着几个孩子，最难的时候曾经卖过血。后来，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得的性病，从那女人身上弄的两万块钱全花在医院里了。

　　他住院的时候跟我发誓，出院以后和我好好过，说就我对他好。可他好了以后，依然和以前一样。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收拾了所有的衣服带着孩子离家出走了。我不能把孩子扔给他，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也不愿意跟他。在他的眼里，孩子就是个累赘，他动不动就骂儿子，小王八蛋，老子没有你，活得多潇洒。

　　我和孩子租了一间房子，住了三个月，后来他在我坐班车的地方等着我，强行把我拉到一辆出租车上带回了家。在车上，儿子给我打电话，我哭着说话，儿子听出来不对劲，就报警了。

　　他想不到儿子为了我会报警。因为这，他恨了儿子很长时间。可那时儿子已经大了，他没法再像小时候那样抬手就打。而且，自从那次警察来了以后，他对我也很少动手了。

　　我和他离婚是因为他不断地刺激我，居然和我的一个同事勾搭上了。这些都是我能想得起来的，还有那些时间短的，我不知道的就不说了。和我同事的事儿被我发现后，他又搭上我开头说的那个有别墅的女人。那个别墅不是太值钱，但听说好像要拆迁，能拿到几十万，他就又动了心思，回来跟我说那个女人怀孕了，一副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的架势。我儿子看我被他折磨的那么痛苦，就说，你不觉得跟他离婚是种解脱吗？我一想，儿子说的没错，我太累了，没有那么大的精力和体力去和他纠缠了，也纠缠不起了。几天后，我们就办了离婚手续。

　　我们离婚不到半年，就听说他和那个女人过得并不好，他经常住在洗浴中心，后来他回来跪在地上向我认错，骗我说他和那个女人离婚了，都怪我当时心太软，也没想太多就和他复婚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离婚，而我们俩的复婚也是无效的。他这么做就是想有个退路，他怕和那个女人不稳定，他们一旦离婚，他还可以回到我这里。

　　我实在是不明白，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干什么工作做什么买卖挣不来钱呢？干吗非得用这种手段去挣钱呢？而且他的那些脏事儿从来不背着儿子，他就不怕对孩子有影响吗？这也是我最恨他的地方。

　　明

　　我对他说，你要不是我爸，早死好几回了。我爸是一个没有正常的人生观的人，他以为他做的那些事儿是男人的本事。

　　我没有童年。在我的记忆里，不是他打我亲妈，就是他把我送到农村后那段缺吃少穿的日子，我觉得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有时候我会恨我亲妈，她生了我却不养我。我更恨我爸，在他眼里，我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他总说，老子要没有你，早发达了。他觉得没有我的话，可以找一个条件更好的女人。

　　他跟那些女人的事儿我都知道，无论他用什么方式都瞒不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敏感，一看到这个女人，就知道她和我爸是什么关系。甚至通过我爸的某个眼神或动作，我就知道他在外面又有女人了。那些女人都对我挺好的，都在收买我，想从我嘴里套出点儿什么。也许是家庭的原因吧，我特别不相信女人，尤其恨女人撒谎。

　　每次他有外遇了，我除了哭，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告诉我妈。告诉我妈只会让她更痛苦，在这个世界上，我妈是我最亲的人，我不忍心增加她的痛苦。可是不告诉的话，我心里又憋得很难受。

　　每年，我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小学四年级知道我爸有外遇的时候，我第一次拿起了烟，用抽烟来麻痹自己，抽完一根烟我晕了，觉得压力也释放完了。上了初中后，也不学习了，在外面混，出去打架。出手特别狠。我把我爸打我的气全发泄在别人身上，他打我有多狠，我只会更狠。有几次我爸睡着以后，我都想拿刀杀了他。我觉得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只能害更多的人。如果不是我妈，也许我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说这些事情，可能我早就进去了，是我妈把我从悬崖边拉了回来，她跟我谈了很多次，还跟我哭，她一哭我心里就乱了。

　　上了班以后，我用拼命工作和喝酒来发泄内心的痛苦。作为他们俩的中间人，这边有苦水倒给我，那边有苦水也倒给我，有时候我会特别压抑，压抑到想死，我死了他们就都解脱了，不都是因为我吗？

　　上次报警后，我爸恨了我好长时间。我借机离开了家，在外面呆了两三年。我厌倦那个家，要么回家后空荡荡的，要么他们都在家我却没话和他们说。有时想我妈了，就找一个我爸不在家的日子回去看看。

　　在感情方面，我一直很自卑，每次认识一个女孩儿，我都会先考虑她的家境，我希望找一个不介意我的家庭状况的女孩儿。可是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我是一个女孩儿的家长，决不会让女儿嫁给我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在和女人打交道这方面，我总是失败的。现在的女孩跟我想象中的温雅、羞涩的女性完全不一样，她们特别主动。随着我的第二段感情的失败，我对女人的感觉也越来越矛盾，有时我觉得女人很可怜，有时又觉得应该多一点像我爸这样的人。

　　我爸和我妈的事儿我基本不管了，我爸那么伤她，她每次都说的很坚决，要怎样怎样，可是我知道她做不出来。有人曾问我是否会赡养我爸，按理说他把我养大，我应该赡养他，可是我为他做的一切，足以回报他了。我想离他远远的，不想让他影响我的后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