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场白·提劲儿】
春节过去之后,每个人都必定要回到原先的生活轨迹中来。
是重打旗鼓另开张,还是穿起新鞋走老路?是摆在每一个人面前的问题。
祝福语的背后,往往是真真切切的需要。
没有人不希望今年二十明年十八,没有人不希望节节攀升、一年更比一年强。
须知每一个明天,都是由今天堆垒而成。
问一个好朋友,为什么活得这么累呢?答曰:因为正处在爬坡阶段,注意是在往上,而非往下。上山当然最累,也最不容易,只要咬牙坚持过去,山后必有风景可寻。真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照此看来,那些看似舒服熨帖的日子,没准也正是堕落下滑的开始。
既如此,让我们还是提着点劲儿吧,无论如何,人生在世,总要对自己和他人负起责任。
受访人
郝芬,女,结婚20年,和丈夫裘安基本上处于冷战的状态。如今儿子也大了,去外地读了大学,郝芬和裘安就更不愿意回家了。回家也行,除非对方不在,不然谁看谁都别扭。房间也是分着的,多少年了,再住在一起也都不适应了。回想当初,两个人也有过热恋的时候,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夫妻间变得形同陌路了呢?
郝芬独白
那天晚上,路灯不知道为什么灭了一盏,我们就站在那盏灭了的路灯底下。当时是秋天了,夜风吹过的时候,身上确实有一股凉意。只有和他靠在一起的那部分,有一点温暖的感觉,这可能就是很多无聊孤独的中年男女非要凑合到一起的缘故吧——
我挺不想说这个的,好像我是为了那个事才来找你,其实不是,其实我早习惯一个人睡了,也适应了。像我们这个年龄的夫妻,或者更大一点的,分房睡的情况特别普遍,不信你随便找人去问,我保证十个里就得有五个。我也说不好这是不是年龄决定的,反正各家的情况都不一样。有人是为了照顾孩子,有人是为了照顾老人,还有人是为了治疗失眠,当然也有人是为了工作,备课、写论文等等,一来二去,也就形成了习惯,再搬到一起睡,反倒觉得别扭了,不适应了。偶尔两个人要是在一起,完事也都是各回各屋,现在房子都大了,人们住的都挺宽敞,所以一人一个房间,谁也别打搅谁。
但长久这样下去,形成的就是一种冷战的局面,每次吵完架,都挺灰心的,后来就不吵了,说不到一起,大不了不说呗。现在我们就连吃饭都是分着的,他挺忙的,我一个人吃也挺自在。儿子对我们这种状况意见特别大,他说,你们俩要不就合,要不就分,我就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爹娘。现在儿子也上大学了,考的是西北的一个学校,其实那学校他并不喜欢,不过就为了离开家,离开我们,孩子说去哪个学校都成。
我已经好多年不哭了,有时甚至觉得自己都不是女人了。
去年同学聚会,见到了很多故人,也见到了从前的班副儿。我是班长,他是班副儿,那会儿追他的女孩子特别多,有一次改选他差点成了班长,末了还是我们老师指定的让他来帮我展开工作。其实同学聚会这种事打死我也不会再去了,说穿了,大家根本就是炫耀去的。再看那些混得好的,全都是从前的落后生,我们这些班干部,老师眼中的红人,全都混得不咋的。班副儿去了,到了就找我,大家还起哄呢,后来你猜那家伙一见面说我什么,他说,班长,从前我就想研究下你的性别,心想你身上怎么一点女孩子的意思都没有呢,想不到经过这许多年的锤炼,你还是个爷们儿,一点没变。我这才知道原来这家伙憋着坏呢,哪有用这种话去说一个女人的。
那天晚上,我很丢人地哭了。班副儿的话让我想起很多……我是越哭越委屈,越哭越劝不住。最后还是班副儿给我赔礼道歉才算完事。他们又罚他晚上必须送我回家。其实就是因为那件事,我们开始走近了,我才知道他也有个半死不活的婚姻。他问我,你老公要是看到我送你回来不吃醋吗?我说,他回来和不回来没什么两样,我们就跟没关系的人一样。班副儿没有说话,我问他你和爱人关系怎样?班副儿苦笑了,郝芬啊郝芬,说你是男人婆还真没错,我要是在家里呆着舒舒坦坦,还出来参加什么同学聚会啊?你难道没看出来,今天参加同学聚会的,要么就是来炫耀的,要么就是打发时间的……说到这儿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我家楼梯口了。
我和他告别,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他站着不动,死盯着我,你敢不敢和我试一把?
试什么?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马上就红了,心也跳得突突的,少来吧你,我早就没有那种事了,没有也不想,男人对我来说,都一个样。
那你让我抱抱你吧,抱抱总可以吧,你要是对我没感觉,我马上走人。他说。
抱就抱。我当时觉得我们两个都够好笑的,真是两个无聊的中年男女,活到这个岁数,还做这种爱情游戏。
他轻轻抱住了我,我能够感觉到,他其实对我也没啥特殊感觉,他对我不是爱情,连喜欢都没有,他只是寂寞。我呢,连寂寞都感觉不到了,我是麻木。整个人都很麻木。
那天晚上,路灯不知道为什么灭了一盏,我们就站在那盏灭了的路灯底下。当时是秋天了,夜风吹过的时候,身上确实有一股凉意。只有和他靠在一起的那部分,有一点温暖的感觉,这可能就是很多无聊孤独的中年男女非要凑合到一起的缘故吧。
你看到了,我没反应,现在我上去了。我如释重负地望着他笑。
他很绅士地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随后,又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姿势,彼此彼此。
原本一切都挺好的阿莱,原本一切都挺好,结果就因为他最后说的那句“彼此彼此”,我的心又开始不平静起来。
回到家里,他在,屋子里亮着灯,听到门响,并没有出来。我径直进了卫生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难道我老了吗?难道我真的不算是个女人了?我的丈夫对着我没有感觉,外面的老同学对着我同样没有感觉。我才42岁啊,按说还很年轻,难道真的要这样过完下半辈子?
回过头去,看着他卧室里亮着的灯光,能从虚掩的门缝间听到他敲键盘的声音,他喜欢上网。每天晚上不玩到半夜三更绝不睡觉。我知道他认识很多网友,其中不乏年轻女人,但我从没有关心过。可是今天,我想知道,我法定的那个丈夫,他此时此刻正在和什么样的女人聊天?他们聊的又是什么?而我和那些女人的区别又在哪里?为什么他面对她们就有话说,而面对我就没有话说?
我推开门进去,当时吓他一跳,我已经有一阵子没进过他的房间了。房间里有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那是他身上的味道,混合着机油和香水味。他是从去年开始用香水的,固定品牌和香型,我想这要是放在一个细心妻子的眼里,肯定会挖出她所需要的蛛丝马迹。但我没有,不要说一瓶香水,我对他整个人都漠不关心。可是今天晚上不一样。我想证明给自己看,我还是个女人。
见到我进去,他吓一跳,有点恼羞成怒,光着上半身,当时可是深秋了,他居然穿得这么少在房间里,我们都有点不适应,虽然是夫妻,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夫妻之实了。我们就像是两个借宿的男女,突然被迫相对。他站起来看着我,用身子把整个电脑屏幕都挡住,然后动一下鼠标,啪一下就关了刚才的网页。
你和谁聊天呢?我故意这样去问。
咱们不是说好谁都不干涉谁吗?你瞧你喝的,眼睛都红了,不过是一次同学聚会,至于吗?就找不着北了。他抓起睡袍穿上,起身进了卫生间。
咱俩就这样下去了?我问他。
——可不就这样下去,你还想怎么样?
——有意思吗?
——不都这样吗?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
——你是我丈夫。
——我知道,我不是每月都给你钱吗?我不是每天都回这个家吗?
——你就不怕我和别人好?
听我这样一问,他很意外地笑了,一把推开我说,你没事吧?还是真犯神经病了?我不管,你要是看谁好,尽管去。只要别影响我回家清净待着。
那天晚上,我还是一个人回房间睡的。
再后来,他单位里也有应酬,让我给他等门。晚上十一点多,他醉醺醺地回来,一下子抱住我不放,我就像他那天推开我一样把他也推开了。那天他吐得特别厉害,睡衣也没换,澡也没洗,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拿了条毯子,然后自己就进屋了。
不瞒你说,这些年,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除去过年过节,家里有亲戚朋友结婚等等需要夫妻一起出席的场合之外,我们基本都不会同时出现,更不会无故干扰对方。他给我的钱,我也是给儿子存着呢,为孩子将来买房结婚做准备。儿子不懂我的心思,还气我说,妈你甭给我攒钱,就你和我爸给我做出的这“好榜样”,我还能想结婚吗?搁谁谁也不想啊。要我说,一个人过,挺好。
你说这孩子,他怎么就那么不明白大人的心思呢?!
【阿莱手记·回暖】
冰山有很多种,有的来自太太,有的来自先生,还有的,是两个小冰块经年累月一点点凝固冷冻出来的大冰山。天长日久,两座大冰山更会孕育出一座小冰山,也就是这个家慢慢成长起来的孩子。孩子的冰山除了冰冷之外,更多了一份见怪不怪的冷漠。到了那个时候,再想要解冻、开化……也许就太难了。
家虽不大,但冰山与冰山之间遥遥相望,纹丝不动。
这样的家推门进去,不寒气逼人才怪。
更为奇怪的是,有人居然就可以把这样的状态一直维持到生命终止。无论夫妻之间、父子之间,总有一条看不见的难以逾越的沟,总有一个看不见的难以解开的结。
其实回过头想,当年的小冰块又能有多大呢?
一句争吵?一个眼神?还是三五十块钱?
老百姓的生活,又能有多大的恩怨与仇恨呢?却能形成这么长久的对峙与敌视。
春节过去了,春天就要来了。
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让我们融化这一切的冰冷吧。
生命之宝贵,恰因为生命之短暂。
在短暂的百年里,你真的打算一直寒冷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