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次深入心灵的采访
被访人:卢微微 25岁的微微是我接触过的倾诉者中比较特殊的一位,我们通过若干次电话和书信,但她不愿意面对面地与我交谈。她说,不是因为难为情,而是怕想起过去会激动,无法控制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分裂症会不会发作,所以觉得趁清醒时打电话或写信比较稳妥。
采访人:蔚然
清醒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过去的很多事,想弄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我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爸妈先后从工厂下岗,可他们想尽办法让我进好的学校,简单地认为把孩子送到好学校,交给老师教育就可以了,可实际上父母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我爸现在说话还带脏字呢。我的家庭没有爱,我刚会说话时说的都是他们打架时骂人的话。他们从没教过我儿歌、古诗什么的,看别的小朋友爸妈能给孩子讲故事,我特别羡慕。
我从小性格内向、孤僻,这点可能随我爸。他就是那种笨得发傻的人,在大杂院里住,挨欺负最多的就是他,连隔壁的小媳妇看他不顺眼都敢抬手打他。真是窝囊得要死,从小亲眼看过好多次别人欺负他,我心里除了恨还是恨,弱小的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妈嫁给我爸这样的窝囊人,是她这辈子的不幸,所以就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小升初就和区重点分数线差1分,我妈竟然交了6000元的择校费让我上好学校。这6000元可能对有的人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我们家不一样。我妈得卖多少茶鸡蛋才能赚回这么多钱啊!
我知道家里没钱,从不向家里要钱花。我上学这些年在同学眼中很土,不时髦。上初中时人家都不主动理我,我也不和同学说话。整天除了学习就自己闷头呆着。我没有朋友,因为我妈从小不让我和别人玩,她认为玩就是浪费时间,这可能就是我孤僻的原因吧。
上学时,我很自卑。如果我妈不把钱都花在择校上,就能给我买两件像样的衣服,不会让我几年都穿着旧衣服,吃着单一没营养的饭菜了。上中专时,别的同学都穿上百的旅游鞋,而我一年到头都穿几块钱的布鞋。现在我大了,觉得穿什么都无所谓,一点也不虚荣了,也许那时候太小,又是女孩子,爱漂亮,所以当时很自卑。
不知道为什么,在中专里我忽然就疯了,当时的事不太想得起来。只是等我再次清醒过来时,才知道自己真的是疯了。
初中毕业时我的分数挺高的,但我说什么也不想再上高中了。我学怕了,天天看书,累得眼睛神经线疼,都快瞎了。身上背着我妈寄予的改变我家命运的重担,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最后我选择了一所住校的中专,本想锻炼一下自己与人交流的能力,没想到这所学校就是我的火坑,彻底把我毁了。这所学校风气不好,同学之间攀比吃穿,不好好学习,天天稀里糊涂、瞎打乱闹地混日子。
有一次,在食堂打饭,后面的男生把手上的油抹在我的毛衣上,还大声讽刺地说:“穿成这样就敢出来混啊!”我真希望马上从人间消失,就不会被他们羞辱了。
我还是没朋友,天天独来独往的。我们班有个男生总是偷偷地看我,也从来没欺负过我。能感觉到他是喜欢我的。慢慢的,他就成了我在那个冰冷的环境里最温暖的想象。许多心事没有人可以说,我就把它们都记在日记本里。因为所有的秘密都在里边,所以我基本上天天带着那个本。
有一次我听到有人偷偷讨论女孩的初夜问题,我就在日记里写了如果真要和一个男人做那样的事,我会选择把自己献给XXX(那个男生的名字)。没想到的是,我们宿舍的两个女生趁我睡着时偷看了我的日记,没过几天这件事传得全年级都知道了。我们班的班主任专门给女生开了一个班会,把我叫到讲台前,用手指着骂我是个没教养的野丫头。我愤怒,她深深地伤害了我的自尊。
到处都是指指点点,都是讥笑的脸。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我死撑着,终于有一天我疯了。
死去活来地病一场,我算认命了,可“命”却不准备放过我。
我不知道自己发病时是什么样子,反正是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治疗了近半年后,我出院了,至今都得靠几种昂贵的药维持。
想起以前发生的那些事,我曾经是那么恨她们,甚至想不惜一切代价报复她们。可后来想通了,就算我报复了她们,也找不回我的健康了,犯了罪还要受到法律的惩罚,毁人又毁己,于是打消了念头。
好几年过去了,我现在已经接受了自己有病的现实,就想怎么能生活得好点,不再想美好的爱情啊、健康啊那些我得不到的东西。认命了。
我的病只要不间断地吃药,就不会发作。每当我孤孤单单一个人的时候,就特别想要个自己的孩子,也好在看不到尽头的以后能有个伴儿。前年,我结婚了。我隐瞒了我的病。是不是有些不道德?我总这样问自己。
我老公程青是亲戚给介绍的,是一个工地上盖房子的农民工。他老家很穷,穷到连个正式的房子都没有,一家人漂泊在不同的地方打工。我们认识没几个月就结婚了,他说喜欢我,说我长得好看。
结婚后,我们和我爸妈挤在一个小独单里,生活有多不方便,即使不说,相信你也能想得到。婚后,我很快就怀孕了,但两个月时流产了。医生说我不能生育,一怕我的病基因遗传,二来我停不了药,一停病就发作,服药会严重影响胎儿发育。想起那次在小医院做流产的痛,我到现在还心惊胆战,疼得我几乎死过去了。结果在第二次发现怀孕时,我狠了狠心,到总在广告上看到的一家能做“超导可视无痛人流”的大医院做手术,花了四千多块钱。术后不久,我总是呕吐,一测,还是在怀孕状态。找到医院,本想找他们给这个医疗事故一个说法,没想到医院说不是他们当时没清理干净,是我怀了一对,因为我有妇科炎症,肚子里有血块,看不清楚,所以只取出一个孕囊。我不相信他们的解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又受一遍罪。
现在的我很坚强,很多事看得淡了,有时在想,如果七年前的我是这样的话,就不会疯了。
两次流产后,我对程青坦白了自己的病史。我心里很内疚,觉得对不起程青。当时他一句话也没说,后来他跟我说他想过离婚,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我想,这其中除了感情的因素外,还是因为穷吧。离婚后无家可归的他,也没有条件再成个家。我这么说是不是让你觉得挺世故的,但我真的越来越看到钱的重要性了,这是很现实的事。我爸妈一个月的退休金有一多半用来给我吃药了。有这病,我很难找到工作。程青也很苦,为了在工地上干活,隐瞒自己恐高,经常在几十层高的楼上偷偷发抖。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补偿他,补偿我爸妈,可我不吃药就会疯,一个连自己都养活不了的人,怎么去补偿他们啊?我还担心,如果我的父母不在了,他的家人还会不会对我好。
也不知道我们的未来会怎样,只觉得活得好艰难啊!现在我也想开了,不再为没有自己的孩子掉眼泪。原来还想抱养个女儿,现在也不想了。不能让程青负担太重。人间有太多的悲欢离合,不是养了孩子就一定能得到回报的。如果我老公不能照顾我一辈子,也许我会选择去精神病院。
我的眼泪哭干了,人麻木了,反倒坚强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我就是想和别人说说这些事,希望说完后,自己能放下,能释怀,能遗忘,给过往的那些苦痛画个句号。如果能选择,我只想留住现在的自己。
蔚然道来:
第一次接到微微拨通的倾诉热线,静静地听她说了几十分钟,当时给我的感觉:电话那端是一个温和却无助的女孩。她说话有条有理,平稳清晰。要不是她自己说患有精神分裂症,外人很难把平静的她与这个病症联系在一起。
之后,在微微的来信中,看到她娟秀的字迹,听她娓娓叙述自己的病、自己的生活、自己对未来的忧虑,不由得让人心酸。
现在那么流行穿越小说,如果真能回溯时光的话,相信曾经在她走到崩溃边缘时,有意无意推了她一把的人,会改变他们最初的轻莽,不会忍心让微微为未来漫长而痛苦的人生买单。
在直面心灵悲剧时,最常看到的局面是劝慰当事者要坚强,要勇于面对,要练就一颗能渡尽劫难的金刚不坏之身,也有人注意到了酝酿这些苦果的小气候,在感叹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之余,却往往忽略了自己就是构成这个环境的一粒社会小细胞,忘记了静思自己在所处境地中起过怎样的作用。
看到别人的苦,很多人最正常的反应就是比对自己生活中的不如意,然后顿觉珍惜。但除了惜福之外呢,我们是不是要时常提醒自己:善待周遭的每个人吧。在很多悲哀的世事中可以看到,也许就是那一次无意的伤害,就成了压倒别人平静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