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小P
【有故事的人:小璐 女 23岁 学生】
【闻心语】
小璐性格外向,为人热情,所到之处,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一直相信自己的余热能融化身边人心头的坚冰。
所以,当她遇到冷得像冰的建州时,就那样被吸引过去了。
冰与火的碰撞,最好的结果就是冰不再让人心寒,火也不再放肆地灼烧,中和为水,温柔绵长。
可是小璐发现,自己的力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能量不够,火可能会熄灭,而经过灼烧的冰,则会更加坚硬。
最初和建州在一起,完全是一种怜惜之情。又或者,这是命中注定。小璐一直这么想。
认识建州时我读高二。那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我照例伴随着上课铃声冲进教室,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有前天晚上就塞进去的火腿和面包。高中时的我变得特别嗜睡,高二时就几乎没有吃过早饭。我刚坐稳当,就看到班主任领着一个男生进来了。班主任介绍说他叫陈建州,转学到我们班。可能还说了别的,但是我只忙着把头伏在桌子底下啃面包,没有听到。
建州被安排在我的右手边,我俩之间隔着一个过道。他拎着书包走到座位时,我正专心于剥去火腿肠的包装。我感觉他似乎看了我一眼,就还给他一个友善的笑容。但他居然什么表情也没有。
“耍什么酷,真是的。”我心里这么想着,狠狠地咬了口火腿。
几天后,我发现建州几乎就没有说过话。和他同桌的强子是我的铁哥们儿,一直在抱怨老师在他旁边放了块木头。他还说从来没见过建州吃午饭,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材料做成的。
建州来后的第一次考试就把我挤到了第二名。当时考试成绩并不公开,但是班主任把建州的成绩告诉我,想鼓励我奋起直追。说实话,我并不是太在意那次测试,高考还很远,谁能笑到最后还是未知数,但是对这个人却越发好奇。终于,我鼓起勇气叫他一起去吃午饭。
看得出来,建州很意外。他愣了足有半分钟,才说他不饿。看着他脚上那双款式古老的破旧球鞋,我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没有钱,然后,心里莫名其妙一阵酸涩。从那时起,我才相信人和人之间是有磁场的,而我俩,命中注定相互吸引。
我装作很随意地说了声:“那好吧,我自己去了。”就飞快地离开了教室。我怕自己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因为被人怜悯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建州肯定是自尊心很强的那种人,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
建州数学成绩很好。第二天的课间,我拿着头一天晚上找的一道难题向他请教。这是我的计策——如果他帮我解答这道题,那我就可以请他吃饭。
我如愿以偿请他吃了第一顿饭。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女孩儿一起吃饭。
我说,习惯了就好了。那时的我固执地想要改变他,让他拥有同龄人的笑容和温度,拥有和我们一样火热的青春。如果他是一块冰,我愿意用自己的余热融化他。可我并不知道,火和冰的交锋,结果并不是唯一的。
但不管怎么说,一旦有情,就会变得心软,变得不顾一切。女人尤甚。
我和建州很快熟悉起来了。他这个人貌似很难接近,但是一旦他允许你走近,就会变得热情如火。他开始热衷于和我探讨问题,但很多时候我看得出,那只不过是他想和我说话的一个借口。再后来,他问我回家的路线,并装作很意外地说我们正好同路。他的演技并不高明,但我也不揭穿他。每天在离我家不远处的岔路口分手后,我一个人骑着车,回味那种甜丝丝的感觉。建州的性格比以前好了很多,这都是我的功劳。说实话,我很有成就感。
冬天很快来了。在一个下着雪的傍晚,建州说有话想对我说。凭直觉,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心中有些犹豫。我们所处的,还不是一个适合谈恋爱的年龄,但如果我拒绝,可能会失去这个朋友。我小心翼翼地问他能不能改天,他说改天他将失去勇气。
我鬼使神差地跟他到了学校附近的小花园。积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俩并肩而行,一路上都不说话。建州在一个小亭子边停下来,开始用脚踢地上的雪。我心里像揣着一只小兔子,突突地跳得厉害,等建州宣布一种新的关系的开始。
可是建州不说话,蹲下身来把地上的积雪堆在一起。不大一会儿,一个雪人的身子就成型了。我感觉气氛有些凝重,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正打算蹲下来帮他,建州忽然开口了。他说:“我是个孤儿。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车祸死了,妈妈没几年也跟人走了。我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儿,爷爷说妈妈是很漂亮的女人。”
我吃惊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看到建州用力地握着一团雪。那本来柔软的雪花,在强大的压力下被扭曲了原来的形状。
建州说他是爷爷养大的,但是十二岁那年,爷爷也去世了。叔叔家条件也不好,他是吃百家饭成人的。他从来没有朋友,只有恩人。说完这些,他已经堆好了雪人。他给雪人安上鼻子、眼睛,甚至还画出了两道弯弯的眉毛。他抚摸着雪人的头,忽然抬头问我:“咱们是朋友吗?”
说实话,那种情形下,我不确定他所说的“朋友”具体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我的心中有股暖流在涌动,我蹲下身、握着他的手,想把这温度传给他。那一瞬间,我感觉他像个祈求爱的可怜孩子,而我心中,爱意涌动。
我俩在一起变得顺理成章。如果不是想许下一生一世的约定,建州没必要把他苦苦隐瞒的过去告诉我。没多久,全班都知道我俩恋爱了,甚至老师也知道了。
我曾和建州商量过要低调恋爱,可是建州怀疑我的诚意。他说:“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不过是对彼此有好感,这有错吗?”我无言以对,是啊,我只想让他感觉温暖,他也只想给我快乐。
那段时间真的很快乐。为了不让我把面包和火腿当早点,建州每天早晨都到我家楼下等我一起吃早点。我依旧嗜睡,但一想到寒冬腊月里他孤单的身影,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我知道他经济能力有限,想接济他,但他只吃半张饼,一个鸡蛋,任我怎么说怎么劝,都不肯添一杯豆浆。以前他中午都不吃饭。他说他并不是没有饭钱,而是想存些钱以备不时之需。但是他说为了不让我担心,从此三餐不落。
建州骨子里是很细腻的人。他清楚地记得我每月不舒服的日子,在那之前,就提醒我注意饮食,不要着凉。甚至有一次,我还在他的书桌里发现了卫生巾,他怕粗心的我忘了预备。
我的成绩开始下降了。其实我总觉得这和恋爱没有必然的联系,但是人们很容易把成绩下降的所有原因归结于早恋。焦急的老师拿我毫无办法,家长会过后,居然把我和建州的事儿告诉了我妈妈。
我不怪老师,因为她确实已经想尽了办法要分开我和建州。但是我们已经铁定了心要在一起,甚至当老师说让我们为对方着想时,我们都只是置之一笑。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建州想要的只是我的爱,也没有人比建州更清楚我想要的是他的陪伴。
妈妈跟我又是哭又是闹,甚至要让我转学。情急之下,我对妈妈说:“从今以后,有建州才有我。”
我说那话时的表情一定凶狠而决绝,因为妈妈被吓得张大了嘴巴,好久都没有合拢。
可是,如果付出也是有底线的话,那是说明爱得不够深吗?
高考后,建州选择了上海一所大学。其实他没有选择,因为他的资助人希望他去那里上学。我的高考分数和他相差20多分,如果也想读同等档次的学校,只能留在天津。
建州劝我留下,他说否则我父母会对他更有意见,不利于我们的将来。我一想也是,我在这儿,建州就有了牵挂,就还会回来;如果我跟他去了上海,他很可能就留在那儿了。我是爱他,是想跟他永远不分开,可是一想到离开父母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还是有些难过。
没有他的日子,我有些不习惯。我会因为不吃早餐而胃痛,也会因为忘记准备卫生巾而狼狈不堪。分开后的第一个冬日,天津下了好大的一场雪,我一个人去了高中附近的小花园,在他堆雪人的地方发呆。不知道为什么,建州去了上海后跟我联系远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密切。有时候,他两三天都不给我打电话。打过去问他,他就说很忙。我说过,他不是善于演戏的人,我能听出他是在敷衍我。花花世界中,难道建州变了?
我没通知他就不顾一切地奔向了上海。上海的冬天不算太冷,有股潮湿的气息。我在他们校门口给他打电话,让他猜猜我在哪儿。他是那么聪明,一下子就猜出我来找他了。他在校门口拥抱了我,那个怀抱依旧温暖。
我说想住两天,他乐得嘴都合不拢了,马上就张罗着在他们学校附近帮我找快捷酒店。我说如果方便的话,帮我找个女生宿舍住吧。他说跟班里所有的女生都没说过话,张不开嘴求人。这是他的性格没有错,但他那抹神秘莫测的笑容让我不安。
晚上十点多,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我旅途劳顿,早已昏昏欲睡。我催他回去休息,他说了声“好”,但在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住了。他回过头来,用分外恳切的目光望着我。我在那目光中读出了灼烧的欲望,忍不住小退了一步。
果然,建州问我他能不能留下。我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说那怎么行。建州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说了声对不起就飞快地离开了。
第二天我俩谁都没提这件事。在上海的日子很快乐,建州还逃课陪我去了杭州。在回上海的汽车上,我趴在建州的腿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感觉他一直在抚摸我的头发。我一直闭着眼睛,因为我不知道是应该拒绝,还是回应。
上海之行,最高兴的莫过于验证了建州对我的感情没有变。也许他是因为真的很忙才不联系我的。
有一段时间,我俩通话很勤。非但如此,建州每周都给我写信,都是他平日不说的一些话。在信里,他总在构想我们以后的家,甚至连有了孩子之后的日子都想好了。在他的想象中,我们会有个儿子,长睫毛大眼睛、调皮可爱的儿子,工作之余,我俩弄子为乐。字由心生,盯着那些信,我能读出他内心的渴望,但还有一种我读不出的情愫在里面。建州不再是冰,他早已变成了一团火。
去年的暑假他留在上海打工,没有回天津。我以旅行为名骗过父母到上海去看他。这次,他又为我订了酒店。
建州提出了和上次一样的要求。我拒绝时,他却没有像上次那样痛快地离开。他抱着我,说只有我成了他的人,他才放心。我蓦地明白其实他心中隐藏着深深的不安全感,总害怕我们的相遇只不过是一次美丽的邂逅。他真傻,傻到要用这种方式拴住我。我闭上眼睛,流下了眼泪,如果这样能让他安心,我豁出去了。
可是我感觉建州松开我了。我睁开眼,看到他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骂自己是混蛋。他说每次看到我,都想能和我亲密一些,再亲密一些,只有那样,他觉得我们才算得上是一家人。他抱着头,痛苦地说:“我知道我混蛋,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你对我越好,我就越冲动。”
我看着建州,不知道如何是好。如果我想安慰他,就要舍弃自己的原则;可是,坚持原则,又怕伤了建州。他已经够可怜了。
原来,他的内心深处仍有未曾融化的地方,那是我的余热无法融化的坚冰。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所有的热量都给予他,可万一,那样还不行,我该怎么办呢?
冰和火的交锋,还有一种结局,那就是冰未融化,火却熄灭了。
【后话】
小璐说建州有些自卑,也有些自闭。他渴望美好的生活,但又总觉得那样的生活离他太远,所以他总在怀疑,总在被一种不确定性煎熬着。每当那时,小璐就分外心疼。
去年的夏天之后,建州没再提过那样的要求。他仍旧给小璐写信,仍旧说着对家的渴望。小璐惊觉,自己可能已经成了建州的生活支柱。想到这儿,她有些甜蜜,又有些惆怅。生活在别人的希望中,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