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学生一起拥抱明天的太阳

王桂儒

　  ●王桂儒简介

　　1941年生人。毕业于河北大学中文系。原本市109中学校长，现任育贤中学法人代表，天津市第12届至15届人大代表,市人民政府督学，市教委基础教育咨询委员会委员，特级教师。

　　出版教育专著《发展性教学策略培养》《中国当代教育家丛书·〈托起明天的太阳〉》，先后荣获全国优秀教师、全国德育科研百名专家、天津市特等劳动模范、优秀教师、“三八”红旗手等称号。

　　●采访手记

　　教师是给孩子引路的人，优秀的教师是能够改变孩子人生命运的人。

　　一个学生迷上网络游戏不能自拔，家长心急如焚又束手无策；一个学生丧失自信要放弃高考；一个又一个这样的“问题”学生，在她的真情关爱和润物无声的引导下，悄然发生着变化，精神状态焕然一新……

　　她当教师４２年，当校长３０年，始终坚守在教学一线，至今还坚持亲自带后进生，每天晚上陪着后进生学习到晚上10点才回家。她探索总结出一系列帮助不爱学习的学生转变成优秀学生的方法，她带的这些学生大都如愿考上大学，有一些还成为研究生、博士生。在１０９中学没有差生，也不允许给学生按学习成绩“排名次”。她力行公平教育，要让每个孩子拥抱成功。她就是本市第二个荣获“中国当代教育家”荣誉的王桂儒。

　　难免让人感到疑惑：109中学的校长，怎么能获此殊荣？她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带着这个疑问，记者采访了王桂儒。

　　她慈祥而儒雅，言谈话语间洋溢着温暖与亲情。老师，总能给我们亲切的感觉。使我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小学、中学老师。老师对学生的爱是相同的，不同的是，她的爱更真挚更深沉。说起学生她很兴奋，如数家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听着她讲述人生故事，便被一种无形的精神力量所感染，脑海里跳出12个大字：一所学校、一种职业、一生追求。

　　1968年，她从河北大学中文系毕业，填报的志愿是支援边疆，却阴差阳错被分配到天津109中学（当时是名噪全国的“延安中学”），在这里一干就是42年！从语文教师、班主任、年级组长、副校长到校长；从青年，到中年，又到老年；她把最美好的青春时光和所有的才华、精力都献给了这所学校。从1989年开始当校长，她不仅改变了学校的落后面貌，使之成为市级重点校、三A名校及市级示范校，而且，她始终坚守在教学一线，在与学生、教师的朝夕相处中，摸索并感悟到教育规律的真谛，形成109中学“挖掘学生潜能，让每个学生都获得成功”的办学理念，她还和教师们一起，摸索出一系列转变后进生的具体做法和成功经验。这些做法和经验是来自生活和教学实践的，是鲜活的、灵动的，可以感知、可以借鉴的，可谓字字珠玑。记者就颇有相知恨晚的慨叹，倘若自己能早些年认识王校长，早知道这些教育方法，自己对孩子的引导可能就换了一种思路和方式，其效果肯定会更好！

　　我说，您在一所学校，只从事教师一种职业，当了校长仍然坚持30年如一日地带后进生，能做到这一点，太不简单、太不容易了！

　　她淡然一笑说，这没什么可难的呀！我就愿意和学生在一起。当校长不是当官儿。校长的本质是教师，脱离了学生和教师，不了解学生和教师，你还怎么从事教育工作？我总是说，不是我成就了学生，而是学生成就了我和109中学的事业。

　　王桂儒爱学生，如同爱自己的亲生儿女，其中的感人故事有许多……在109中学没有差生，她不允许教师以考试成绩给学生排名，她让学生享受平等教育。挖掘不同学生的潜能，让每个学生都获得成功，是她一生的追求。为了这个追求，她什么都能舍得。她说，回头看看自己的人生脚印，觉得命该如此，我这一辈子就是为学生而来。

　　1961年，20岁的她风华正茂，怀抱着一个美好的理想，走进河北大学的校园，像一只痴迷的蜜蜂，在“汉语言文学”的百花园中，尽情地采集花粉、酿造着学识精华，为的就是将来能成为一名作家，写出像小说《青春之歌》那样优秀的作品。

　　人生的命运真有意思。你曾经渴望得到的，偏偏不给你。你不是刻意追求的，命运却慷慨地恩赐于你！她没能实现作家的梦想，也没能写出像《青春之歌》那样的小说，却荣幸地跻身中国当代教育家的行列，以《托起明天的太阳》写出了自己真实的生活经历和锲而不舍的事业追求。

　　她为什么对这所学校和学生如此痴情？

　　当年，109中学曾地处城郊，偏远荒凉，农家饲养的肥猪或绵羊就在操场上肆无忌惮地游荡……学生不愿意到这里上学，教师不安心在这里工作。许多当年与她一同来到学校的大学生，先后离去。她也有机会离去，丈夫是天津大学水利系主任（教授），天大欢迎她到那里工作。考虑到她上班路途遥远，当时的学校领导也同意她这个“市级优秀班主任”调出……

　　她说，可是，当面对孩子们那充满期待的目光时，我的心在颤抖——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多少家长又要为自己的孩子操碎了心？我一走了之，对不起学生，也对不起家长呀！我的良心会不得安宁的。因为，我也是家长，我也是母亲，我也有一双儿女。母爱是无私的，母爱是相通的。身为母亲，我深知父母对孩子全部的爱，就是要把孩子培养成才，让孩子比自己更优秀，生活得比自己更幸福。我忽然感到，这辈子没法离开学生了……

　　她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没有选择拐点，而是选择了坚持。她把自己全部的爱给了学生。

　　●访谈录

　　记者：您1988年任副校长，1989年任校长，您以拼命三郎的精神让109中学成为名副其实的重点校。30年间，您几乎没有节假日，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迁校之后，又开自筹资金创办市级示范校的先河。2004年8月，示范校新校区建设竣工之前，您在南京参加全国德育研讨会，突发盲肠疾病，手术后第二天上午8点，接到学校的电话：当晚11点以后进行破路接管工程。在这关键时刻，您说服了医生，带着插管，捂着肚子从南京飞回天津，下了飞机直奔施工现场。那病竟也奇迹般地康复了。教师们都说您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您的精神和毅力没人能比，您为什么总是这样精力充沛、干劲十足？

　　王桂儒：也有好心的朋友劝我说，毕竟年龄大了，悠着点儿吧。说来也怪，我怎么就不觉得累呢？我的体会是心里想工作，生理出奇迹。当一个人把工作作为生活的第一需要时，他的人生就是幸福的。我很相信这样一句话——人活一口气。人的精神状态非常重要！人体有无限的潜能，人的精神状态好，精气神十足，就能挖掘和利用人体的潜能，战胜疾病，创造生理的奇迹。目前，发达国家新兴的“精神疗法”，对此做了很好的佐证。

　　几十年了，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这样简单——早晨5点起床,直奔市游泳训练中心，游泳一小时，在早晨7点半之前赶到学校。晚上，再与我带的“问题”学生夜读到晚上10点,回到家还要翻阅一天的报纸。这是我每天工作和生活的基本模式，只是后来学校迁到市区，从2003年，因故我没再坚持游泳，其他的一切都没变。我精力充沛，除了精神的力量，可能也与我多年坚持游泳锻炼有一定关系吧。

　　记者：走进109中学教学大楼一层大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行金色大字：挖掘学生潜能，让每个学生都获得成功。这是您探索多年为109中学确定的办学理念。在109中学不能使用差生的概念、不能按考试成绩给学生排名，教师要爱每一个学生，就是为了让每个学生都获得成功？

　　王桂儒：是啊，这短短的16个字，是我和全校教师共同探索教育规律的结晶。应试教育是“拔尖”教育，淘汰和分流很无情。应试教育忽略了每个学生享受平等教育的权利，这是对教育本质的偏离。当时，社会上还没有认识到素质教育的极端重要性，我们已经在思考探索这个问题了。“挖掘潜能”就是对每个学生的素质教育，发挥其所长；“让每个学生都获得成功”就是体现教育的公平。

　　让社会广泛认识我、认识109中学，是时任天津日报教育工作室主任的魏月蘅记者。1995年12月25日，《天津日报》头版二条位置，发表了她采写的通讯报道《校长甘当差生妈妈》。这篇报道，让一向甘于寂寞的我和109中学,名声远扬。不久，《今日中国》杂志，又发表了她写的关于我如何当好“差生妈妈”的报道……

　　由于历史的原因，当时还沿用了差生的概念。在后来的探索中，我提出了“厚爱后进生”的朴素教育思想，这应当是我校办学理念的雏形。我觉得差生的概念不妥，“差生”等于给学生定了性、判了刑，不是用发展的眼光看学生，不符合发展的观点。因此，我做了一条规定，将习惯上的差生称谓，改称后进生。“后进生”不是定性，后进是暂时的，后进可以赶上先进，后进还可以超越先进！我带后进生的实践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此后，又提出了“让每个学生都获得成功”的办学理念。1998年，又加上6个字“挖掘学生潜能”，形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比较完整的办学理念。

　　之所以加上“挖掘学生潜能”这6个字，缘于我们在这期间进行的一系列科研课题的研究和实践反思。我认为，学生的成功不仅包括学习成绩的提高，而且包括人的综合素质，尤其是心理品质的提升，如人的自我意识、自我监控能力等的提升，有了这些提升，让学生学会怎样做人、做什么样的人，怎样最大限度地挖掘自身潜能，实现自身价值，在某个领域或岗位做出贡献，这就是成功。

　　记者：您不以高考成绩论英雄，这是需要很大理论勇气的，您为什么敢于提出这样的见解？

　　王桂儒：在应试教育的大环境没有改变之前，个人的作用似乎微乎其微。但是，既然我是校长，就要在学校营造一种适合学生健康全面发展的环境和氛围。当然，这也需要勇气。这种勇气来自于我对教育规律的认识。初中、高中阶段是为人的一生打基础的教育。它不是也不应该仅仅是“拔尖”教育，它应该是“夯实”基础的教育，这个基础越广泛、越扎实，对学生的日后成才便越有益！学生学会学习的方法、解决问题能力是成功；学生个性特长的充分发挥也是成功。只要让学生打下了良好的成才基础，考上重点大学的是成功；考上一般大学的也是成功；考上职业院校的还是成功！因为，每个学生的天赋不同、兴趣爱好不同、志向不同，而社会需要多层次的人才。其实，不论我们的学生今后走向何方，只要他在自己的岗位上能够成才，就是成功。

　　记者：您从教42年，可谓桃李满天下。每年新年前后是您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众多学生的贺年卡像雪片一样飞来，您为什么对自己的学生这么得意？

　　王桂儒：让我得意的学生有许许多多，比如，99届学生小朱，在高中三年完成了从自卑到自信的蜕变，大学毕业后，在国外完成了研究生学业，又考入南开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比如小孙，从天津大学建筑工程系毕业后，在国外读研究生时，写信给我说，如果没有接受您辅导的机会，我会放弃高考，这段经历对我是很重要的，它最终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还比如，曾多次主持国家多项科研项目，现在已是天津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院长、博士生导师的小刘等等，这样的优秀学生，我可以列举出一大串。

　　比如，国庆同学在109中学读书的时候，用传统的教育观念和“标准”来衡量，绝对不是一名“优秀”学生，在有的教师眼里，甚至算不上一位“好学生”。他生性活泼，思想活跃，痴迷于美术兴趣小组的活动，被认为是影响了学习成绩，受到老师的批评。初中毕业，他考入天津工艺美术学校。在当时世俗的眼光里，没上高中、没考大学的孩子，就是失败。

　　我却夸奖他取得了成功，能够继续发展自己的美术兴趣，就是理想的学校。兴趣是成功的基石，兴趣是成功的动力。在109中学培养开发出来的创作潜质，诸如创新意识、敏锐眼光、独立思考、执著追求等等，使他在广告文化方面独辟蹊径，先后出版了《老广告》《鉴藏老商标》《与古人一起读广告》等。让学生拥有成功的自信，不论他是否考上了大学，他的人生之路也肯定会成功的，就是托起了明天的太阳。我认为，一所学校培养的人才越广泛、越多样，就越值得骄傲。

　　记者：您成功转变了许多后进生，尤其是最令人头疼的网瘾学生，您也能使之转变，您都用了哪些绝招和妙计呀？

　　王桂儒：转变后进生要因人而异、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如果说有什么绝招和妙计，我认为最根本的一条就是要真心实意地爱学生。初一学生李健（化名）迷上了网络游戏。父母多次教育，甚至打骂，他就是不听，实在没有办法，来向我求助。对这样的孩子说教是没用的，最重要的是让他慢慢接纳我。于是，我请他每天放学后先到我办公室来学习一会儿。最初的日子里，他打开书，拿起笔，却总是发愣……对待网瘾孩子应该有足够的耐心。也许是天天和我见面的缘故吧，他见到我时自然了许多。我就和他商量，能不能让爸爸给你买个电脑，就在家里打游戏？家里买来电脑后，他果然守信用,不再去网吧了。过了一段时间，我又跟他商量，能不能只在周六、周日玩一会儿？他似乎读出了我对他的关心，点了点头。一天，我问他，你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优点吗？他不解地摇摇头。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彩纸，对他说，我们叠星星吧，一颗星星代表一个优点。我叠出一颗星星，放入桌上的小玻璃罐中说，你很爱干净，这是一个优点；你有礼貌，这又是一个优点。我们一起找优点，不一会儿，小罐中已有了好几颗星星了。我又叠出了一颗大一点儿的星星说，你很讲信用，不再去网吧了，这就是优点。我每天都在细细地观察他，寻找他身上的优点，哪怕很少的一点儿进步也不放过。小罐里的星星越来越多了。李健很喜欢做这件事，每天都在认真地数着、叠着。此后，他不再打游戏了，又多了一颗大星星！李健后来顺利地考上了高中。

　　后进生由于各种原因，存在这样或那样的毛病，常常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父母的出气筒、老师的眼中钉。他们平时受表扬、鼓励、关心的时候少，而批评斥责经常伴随着他们。多年做后进生转化工作的实践使我认识到，若想使他们向好的方向发展，就要与他们做好朋友，让他们敞开心灵之门，这需要真诚的心灵呼唤。

　　记者：您是用爱心开启了后进生的心灵之门。可是，许多家长或老师常常对孩子恨铁不成钢，也知道应该多鼓励，却说着说着就来气了，变成了训斥。结果，事与愿违。如何才能避免这种情况呢？

　　王桂儒：爱不仅仅是出于爱心，还要有行动，要舍得花时间和他们相处，要平等地对待他们，使他们能感受到自己是有价值的。要注意细节，后进生不仅听我们成天在说什么，更加看重的是我们做什么。比如，当学生学习累了，我为他们准备夜宵；路上看到学生出了车祸，我为他处理事故，把贫困的孩子招呼到家里包饺子；把生活困难学生的家长安排到学校后勤工作，以解家庭后顾之忧……这虽然都是些小事，却往往能起到感化心灵的作用。

　　2002年我在《中国教育报》发表了《论教育爱》。教育爱是一切教育活动成功的坚实基础。没有教育爱就没有真正的教育，就没有成功的教育。

　　因为，没有爱的教育是干枯的教育、苦涩的教育、专横的教育，这样的教育是违背人性的，是注定要失败的。教育爱在本质上是一种超越血缘、超越私利而缘于人类教育本性的崇高的永恒的教育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