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印象

　  撞了南墙就砸南墙的人

　　一口纯而又纯的天津话，瘦削的脸庞，镜片后面犀利的目光，话语中饱满的激情，不停挥动的手臂和不时发出的爽朗笑声……张世伦，果然是宝刀不老，豪气依然。

　　现在的年轻人也许不太清楚，这位如今以天津山西商会会长身份出现的张世伦，上世纪80年代，曾是天津市乃至全国响当当的风流人物！

　　全国著名劳动模范，科技创新能手，曾受到邓小平、江泽民等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并被请上人民大会堂的主席台。在大多数人月薪只有几十元的时候成为全国第一个万元户，却又把钱全部捐了出去……当他从文件柜中给我捧出整整8大本厚厚的剪报并逐一打开时，呼啦啦，一个时代的

　　英雄形象扑面而来，满眼泛黄的旧报纸仍有相当强的视觉冲击力，一瞬间，那种穿越的历史感把我们带回到20多年前，改革开放初期那段惊涛拍岸的风云岁月。张世伦的科研成果，张世伦个人承包大型国有企业和他独树一帜的《群体经营工作法》……头版，还是头版，甚至一个整版。有新闻报道、通讯特写、报告文学。从《天津日报》到《人民日报》《经济日报》《科技日报》《工人日报》《文汇报》……几乎所有大的主流媒体都把焦点对准了他，仅1988年一年，关于张世伦的报道就达99篇之多！老照片上，站在中央领导人身边的他满脸阳光。

　　那是他生命中一段何等辉煌的日子！他从一个普通工人，凭着一股“撞了南墙就砸南墙”的劲头，一步步攀向这无限风光的山顶，没有奇迹发生，更没有馅饼从天上掉下来，只有他知道，这一切都来得太不容易！太过辛酸！

　　采访时，他对这段风光往事略而不谈，却对他经历过的身心折磨历历在目，那是他生命中极其晦暗的一页———高中毕业，学习成绩优异的他却无缘大学的校门，因为他的家庭有“政治问题”。不甘心的他把绝望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把老师送给他的大学课本当成心灵的雨露阳光。

　　进厂当工人，因为喜欢科研，业余时间自费搞发明却被扣上“白专道路”的帽子而遭遇处分。扫大街时他把大街扫得一尘不染，扫厕所时他硬是把厕所也擦得雪亮……张世伦是那种不甘寂寞、勇于扼住命运咽喉的人，无论把他扔到哪片海里，他都能自己冒出来，并且扑腾出巨大的浪花。

　　当问到他与山西的缘由时，他说：“上世纪40年代，我随父母从山西来到天津，那时我还不足两岁。后因战乱，父母把我寄养在天津一家从事货栈贸易的亲戚家里……”

　　童年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玩算盘，他天资聪颖，三四岁时一双稚嫩的小手就能在算盘珠子中间流畅地舞蹈，算得准确无误，看得老账房先生目瞪口呆，脱口而出：你以后若是做买卖，准是把好手！然而，出生于1945年的张世伦，从上小学开始，在新中国的蓝天白云下，他的世界是一片红色的海洋，老师及时地“纠正”了他想做买卖的“不进步”理想，告诉他长大要当科学家……

　　上世纪60年代，不能再打算盘的双手依然灵活，他学会了拉手风琴，参加了工业局系统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汇演时，还曾经给关牧村拉过伴奏。采访时，他以书本当琴键，熟练地“演奏”了《打起手鼓唱起歌》的前奏，嘴里还“米发唆”地唱着，一丝得意漫上眉梢……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血脉中晋商的古道热肠与思维缜密，性格中的叛逆与执著，多年从政练就的敏锐与灵活。他精力旺盛，记忆力过人，有极好的口才，说起话来有声势，有气势，人生哲理、名言警句出口成章，时而高腔大嗓，不吐不快，时而轻言细语，娓娓而谈。他喜欢音

　　乐，爱听流行歌曲，并对歌词如数家珍。他还爱写博文，他在天津山西商会网站上的博客，半年的点击率就近50万人次，数百条留言几乎都来自年轻的读者。难怪当他在南开大学、天津大学、师范大学等十几所大学演讲时，引得无数80后、90后学子们狂热的追捧……

　　从区领导干部的岗位上退休之后，他放弃了年收入数以百万计的企业经营岗位，选择了没有报酬的天津山西商会会长的工作，并率先建立了商会党委，干得风生水起，有滋有味。

　　今年2月26日，张世伦作为全国“深入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活动”的先进单位和“全国先进社会组织”的代表，再次登上人民大会堂主席台接受颁奖，站在这辉煌的主席台上，65岁的张世伦心潮澎湃，他感到了极大的幸福。他说：“人对幸福的理解各有不同，我认为实现自我的人生价值就是最幸福的。你不同意，是因为你没有尝过这种滋味。”

　　张世伦还有许多“语录”他说———

　　“抱最大的希望，尽最大的努力，争取最高的目标。”

　　“和复杂的人相处，你不能简单，否则，便会被当成傻瓜；和简单的人相处，你不能复杂，否则，便会自寻烦恼。”

　　“当晨曦微露的时候，我们又迎来了五彩斑斓的一天；当一觉醒来的时候，我们还不知道那温暖和煦的阳光能不能照在身上。上联：谋划

　　好明天；下联：把握住今天。横批俩字：别等。”

　　“我欣赏的企业家是永不休止追求梦想的人，多彩人生永无结尾的人，广结善缘反哺社会的人”……

摄影刘耀辉

　　●访谈录

　　记者：您一点也不像65岁的人，整个人都充满了活力。

　　张世伦：不瞒你说，我已经给自己想好了今后35年的人生规划，并且是我的事业规划。第一，我们天津山西商会的党委要成为全国最优秀的党组织。第二，我要成立一个能为更多困难老百姓长久服务的公司，不是捐献型，而是赚了钱都用来帮助老百姓，永远不分配的那种公司。

　　第三，到我90岁那年，我要开一场个人音乐会。为我自己创作一首特别好听的歌，我还要自拉手风琴，自唱，歌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我们的明天更美好》。

　　记者：您一点都没有人到老年的感觉？

　　张世伦：没有。其实我退休后也面临两种选择。一是我在台湾的弟弟在广东东莞投资3个多亿新台币建了一座家具厂，之后他又在加拿大和澳洲建了新厂，他忙不过来，就盼着我退休后能帮他经营。因为我在企业当过厂长，他建厂我也帮过忙。如果我去干，一年挣几百万不成问题。这是一个选择。但我上那儿去干嘛呀？人生的目的就剩下赚钱了，我又不缺钱花。我有一个独生女儿，现在她挣的钱比我多，我要那么多钱干嘛？我这一辈子过的都是在展示我的人生价值，而不是赚钱。第二个选择，就是天津山西商会会长这个位子，正好我从河东区政府退休时赶上天津山西商会换届，前任会长让我来干。我相信，借用这个平台能再次展示我人生的价值，我就来了。

　　记者：对您来说，能展示人生价值的吸引力比能挣到钱的吸引力要大得多？

　　张世伦：对。那边的价值只是我个人挣到多少钱，而这边的价值，是通过我的努力我能做出多大的成就。那边虽然挣钱，但我在精神上会觉得压抑，这边做这个我精神上会愉快。毕竟我不是二十岁出头时要出去闯世界的毛头小伙儿了。我就把老命豁这了。我在这干，没工资，没

　　奖金，但我有成就感，心情愉快。

　　记者：听说您还累得晕倒了一次？

　　张世伦：2008年年底，为了筹备由我们主办的“首届全国晋商大会”，我没白没黑地忙碌，又风风火火地跑广州，几天几夜没好好睡觉，就在这间办公室，突然就晕倒了，头磕在桌角上，流了好多血，被他们送到医院。这一下会员们都知道了，说我是“血染的会长风采”。我这个人，认准了的事就要办，办就要办好，就要办出特色、就要有新意。因此，我每天只要是醒着，满脑子里就都是商会的事，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即使回家了，还要写稿件，上网查信息，常常要工作到深夜。老伴心疼我，一次，她把削好皮的水果盘端到我书桌上，冲我喊道：“温家宝都睡觉了。”今年在筹备召开“中国晋商调结构促转变经验交流大会”时，我又忙得不可开交。可能是积劳成疾吧，就觉得腰疼，一度不能直起来，只好休息了一个星期，在床上打了上百个联络电话，可对于我来讲，只要是休息，会让我感到很烦闷，只有到了商会的办公室里，才能找到那种如鱼得水的工作乐趣。

　　记者：您这么辛苦干这么多年又不挣钱，您这心里能平衡吗？

　　张世伦：平衡。人的追求不一样。我人生的乐趣与别人不一样。有时我们会员遇到了难题，我帮他解决了，我和他一样高兴。我就是这么个人。就是能在干中找到我自己的快乐。每当为一个企业出一个点子、办成一件事、策划成功一次有意义的大活动，心里真是有一种无限的快乐感。

　　记者：商会的企业都是民营的，您在商会建立党组织，出于什么考虑？

　　张世伦：我在搞调研时听一些民企老板说，他们的党组织关系都成了口袋户口，连他们的上级组织都找不到了，原单位都已经解体了……

　　这让我感到在民企中建立党组织是非常必要的。商会是社会组织，是老乡关系，没有隶属关系，我也不是大股东，也没有执法权力，如果建立了党组织，就可以更好地发挥他们的积极性，紧密我们之间的联系，促使民企更健康地发展。目前，我们天津山西商会在全国民间商会中率先

　　实现了党的组织和党的工作全覆盖，并率先成立了党委。

　　记者：我知道，为抗击金融风暴的冲击，您又率领晋商做了很多事情。

　　张世伦：金融危机来了，许多企业遇到了市场难题，我就躺着睡不着觉，一问老板们，都是持币观望。我第一反应就是告诉会员企业，不要裁人。如果非要裁人，你告诉我，我来安排这些职工。商会有这么多企业，怎么也能安排进去，不能把下岗职工推向社会。我是全国晋商联盟主席，我立刻就挨个给全国晋商商会打电话，我说，咱们晋商要给国家分忧。动员全国的晋商会员从2009年起投资创业，促进国家经济增长，稳定就业局面。2009年3月29日，由我们天津山西商会发起，在北京成功召开了“中国晋商投资创业、增加就业项目推动大会”，推动投资项目169个，总投资额1040亿元人民币，其中来天津项目投资96亿元。新增就业岗位23万人。当晚，中央电视台在《新闻联播》节目中报道了这件事。去年4月，我们在天津建立了“全国晋商转型发展项目服务中心”，为全国晋商协调科技转型项目70多个。

　　记者：作为天津的外省商会，您为天津做了什么？

　　张世伦：我在天津长大，是天津把我培养成为一名领导干部，天津就是我人生的第一故乡，我爱生我的故乡，更爱养我的故乡。我借用商会和山西及全国晋商的这种信息平台，为天津招商引资、项目增资已经超过100亿元了。比较大的项目有武清的“生态农业”，汉沽的“世界商品交易中心”等，都是数十亿元的项目，都正在建设之中。另外正在谈着的还有好几个。连续5年，我都推动会员老总们参加商会组织的社会慈善活动，我对他们说，你们在这得益于天津的好形势、好政策，企业发展了，不能忘记天津还有困难群众。近期，我们正在和市残联组织“防治后天耳聋残疾儿童”的慈善活动。

　　记者：您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活力的人，难怪大学生都喜欢听您演讲。

　　张世伦：我在天大演讲时，许多大学生都在喊“张会长，我爱你！”当然，这种爱是表达他们对一个父辈人奋斗精神的赞赏。

　　记者：在您已经经历过的人生，最低谷是什么时候？

　　张世伦：有两次。一个是“文革”时，我在工厂，身为“国民党的残渣余孽”，被整，被打，我的胳膊被打折过……我那时候还没成家，找对象也很难。我申请入党整整被“考验”了18年才被批准。

　　记者：很折磨啊！但也说明您对理想、对信念的执著与忠诚。

　　张世伦：“文革”时，我就自己在家自学大学的化学和外语。我学的是俄语，我把外语书包上红色的书皮。书是我的中学老师送给我的，我边自学还偷偷到他家去求教。

　　记者：可以说，在您最难过的日子，是知识支撑您走过来的。

　　张世伦：是。第二个低谷，上世纪80年代初，就是我多年自费在家搞科研搞成功了以后，被厂里说成是搞个人奋斗，想成名成家。我不服，我和他们理论。于是，撤销了我供销科副科长的职务，给我下放，让我扫马路，扫厕所……

　　画外音：当初，张世伦搞科研，没地方，只好蜗居在他家8平方米小屋的暗楼上，没有科研资金，他卖了家里的沙发、手表、收音机。从1981年到1984年，他利用业余时间，为市五一化工厂研制了23个品种的精细化工产品，先后为厂里赢得利润100多万元。而他，两手空空，却落下一条罪名：厂里个别领导说他想“成名成家”，搞“一鸣惊人”……他不服，他冤啊，便投书媒体，这事一下就闹大了，相关领导一重视，厂领导班子迅速调整，他得到了重用，担任副厂长。这一下，他的科研劲头更足了，用现在的话说，白加黑、五加二都不够他用，恨不能把自己变成永不停歇的机器人。就这样，他又研制出了两个化工新产品，按合同他收到了3万元的科研成果转让费，一下子成了国内第一个万元户！

　　3万元啊，在上世纪80年代初，人们的月收入还只有几十元的时候，这可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更何况他为了搞科研还欠下了一屁股债呢！可是，他却把这笔钱义无反顾地全部捐给了当时天津正在建设的外环线。受到了当时的天津市长李瑞环的称赞。一时间，张世伦成了《人民日报》等众媒体关注的焦点……

　　记者：您觉得人在逆境当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张世伦：重要的是不能丧失信心。我这辈子，一个叫激情，一个叫自信，再就是创新，我永远要做与别人不一样的事。心态很重要。

　　记者：后来您简直成了媒体的宠儿，这是不是您生命中最风光的时期？

　　张世伦：要说风光，也不叫风光，应该说是邓小平来天津，我和天津自学成才典型胡习华参加了接见，我一个高中毕业生能评上天津市第一批高级经济师，就是因为邓小平说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不看学历看能力，我才评上的。再就是1991年“五一”劳动节前夕，我作为全国10名著名劳动模范被请进了北京人民大会堂，和江泽民、杨尚昆、万里等中央领导同志在主席台上就座……那一幕，我终生难忘。

　　记者：我看了您的博客，您更新得很快，老有思想火花在闪现，是吗？

　　张世伦：我的博客半年有近50万人次访问，有200多位朋友给我留言。说实话，我这个人大概天生就是个闲不住的人，不会享受现代生活中的一些乐趣，就喜欢做事情。

　　记者：您很喜欢听流行歌曲？

　　张世伦：每当我累了，就打开电脑，把挑选储存的几十首歌播放出来，就是写稿件时，也是在背景音乐下动笔，时间长了，我也感到能在音乐中找到灵感。我最喜欢听通俗歌曲！我喜欢优美的、欢快的、有节奏感的、有激情的。比如，张惠妹在《奔跑》中唱道：“快把包袱甩掉，你的想法会比别人快一秒，来把梦往身上倒，你的好运比别人早到，心情随阳光奔跑……”这类歌越听心情越好，越听越觉得人活着有奔头。你说，心情好了，天天有阳光，不健康长寿才怪！这个窍门不是我发明的，是我爷爷和父亲告诉我的，他们说，音乐就像冥冥中给你发来的信号，影响着你，你喜欢接什么样的信号，你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这话，我信，因为他们都喜欢听欢快优美的音乐，也都活了90多岁。而我比他们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做过一个梦：梦见我100岁那年开了个成功的“个人演唱会”，舞台上，我欢笑着，在挥手的动作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