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承鹏

《中国足球内幕》发布会的宣传牌破例用了全黑色
持续数月的中国足球扫赌风暴正进入关键期,继续挖掘,还是就此收手?民间关于动向的猜测没有精确答案。在这个节骨眼上,由著名球评人李承鹏、《足球》报总编辑刘晓新、《足球》报记者吴策力合著的新书《中国足球内幕——风暴中的打假扫黑》高调亮相。该书猛料不断,引发极大轰动,同时也令相当一批人如坐针毡。1月10日,李承鹏在北京宣传新书。从当天傍晚到深夜,记者与这位非典型文人展开了对话。
从22岁到42岁,李承鹏把最美的青春给了足球,他说足球是他的初恋。从1990年到2010年,李承鹏从江湖古惑仔变身行业大佬,结婚,离婚,再结婚,生子,眼见20年“混球”生涯将满,他送给自己一个特殊的礼物。在这本题为《中国足球内幕——风暴中的打假扫黑》的书中,他手起刀落,以一种别样残酷的手段,将中国足球的丑陋、罪行、贪婪以及乱象,毫无保留地踢翻抖落。
正如有人预言,在这场中国刚刚开始的足球打假扫赌风波中,这本嚣张地在封面标明“欢迎对号入座”的书,必然成为引爆中国足球打假新篇章的一颗手雷。
为什么写这本书?我恐怕是第100个如此问李承鹏的记者,他喝了点小酒,眼眶通红地神呆了半天,皱着眉头说,“我很想告诉你为什么,但是我真的不知道。”然后,继续发呆。过了一会,忽然又说:“反正就是写了。”
一定是中国足球发生了什么
李振鸿(长沙金德队队长)看不到任何东西,呼吸有些困难,能够吸到鼻子里的空气带着浓重的泥土味,一股腥咸的液体流进嘴巴,他想抬手去擦,但手根本动弹不得,因为他半截身体被埋在泥土里。那些人还在不断铲着沙土,并威胁着“你老实点!”
以上文字不是小说,也不是戏剧,而是李承鹏、刘晓新和吴策力三人合著《中国足球内幕》中的一段。不是报告文学,也不是写实新闻,它事关中国足球的一出魔幻闹剧,但远远比不上真实的中国足球精彩。
听闻书名,很多人本能地热血沸腾,认为中国足球正本清源、重建秩序的时候到了,遗憾的是,李承鹏说他们没有这种能力,甚至没有这种想法,“因为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了”。尽管三个作者的新闻从业经历加起来比中国职业足球史还要长,但他们清醒地坚持《无间道》里的一句话:只有事情可以改变人,人不可以改变事情。
整本书以女人开篇。这场打假风暴中,第一个被抓的是广州市足协秘书长杨旭,劳玉晶是他的太太。后来,劳玉晶买了一批运动衣,在胸前绣上“杨旭,我支持你”,从温暖的广州一路北上,就为了展示这几个字。
第一批被抓的人中,有个叫尤可为(成都谢菲联副总经理)。他那笃信丈夫清白的老婆,就坐在家里,拿着通讯录,盲目地打电话给每一个人:“你好,请问你知道你和尤可为做体育彩票的事情吗?”
事实上,尤可为在足球这项野蛮运动中,从未打过架,没有骂过粗口。被抓的谢菲联董事长许宏涛则一心扑在足球上,生活非常简朴。
他们本都是好人,好人怎会成为罪犯?不是他们发生了什么,一定是中国足球发生了什么。李承鹏告诉自己。
“我发现中国足球缺失了一种东西,我们一直都忽略了它是个经济现象。它总是以爱国主义教材的面目出现,就像中国女排赢了和霍元甲打败俄国大力士相提并论,其实不是这样。”李承鹏开始追根溯源。
他们发现了美联社记者写于1978年的报道:中国球队有一种爱好,喜欢把对方的球扑向自家的大门。这种做法在中国大行其道,80年代初,中日恢复邦交,访问中国的日本队愤怒了,说可以接受来自中国的任何礼物,球场上的礼物不接受。
“我一直觉得中国人不理解体育,中国的体育是爱国教育,这违背了其独立精神,奥林匹克就是要消除民族和国界,我们却把它搞成了一个抗击外来侵略者的符号。”也许,根源就在这里。
我目标比较大,他们不敢动
写这样一本书,李承鹏知道自己到底会担着多大的风险,到处有人问,你害怕吗?“写的过程中不害怕,写完以后才后怕。”出版商为3个作者每人买了100万的保险,李承鹏到处说这个事情,安慰自己。“我目标比较大,他们不敢动我。”但是家人呢?他愣了一下。“我曝光率这么高,却从来不提自己的家人。我不幸地成为一个要靠上班、工作来养活自己家人的人,我必须要靠自己一手一脚打拼,也必须要做一些很艰难的事,但是我也必须保护好我的女人和孩子。”
答应写书的那个晚上,李承鹏也喝了酒,出版商说,你不写,还有谁能把它写得更明白呢?他虚荣心一动,就答应了。第二天酒醒,肠子都悔青了。一个原因是有另外的出版商要出四倍的价钱请他,另外一个原因在于,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法面对过去的那些事情。但最后,他还是写了,还是虚荣心让他觉得自己不能为了钱去毁约,太不爷们儿了。
有人问,写完以后是不是深感释然?这个问题让李承鹏念念不忘,因为它如此准确地概括了自己复杂至极的心境。他做了个比喻:《花样年华》结尾,梁朝伟对着树洞说话,某种程度上,这本书就是这个意思。
不赌球因为“心疼钱”
李承鹏深爱足球,但是20年的行业生涯中,他被封杀了18次。第一次被封杀,20出头的他数着电线杆子掉眼泪,第18次被封杀,他满脸骄傲地瞪着那双大眼睛:“他们越封杀,我就越红。”李承鹏已然长大并且老去,但是中国足球新闻的僵腐,却只有更深。
分界点,从1994年开始。这一年,所有的城市开始修建二环、三环、高架桥,同时提出城市名片这个概念,大连的草坪和万达队是一个概念,四川全兴和熊猫是一个概念。为什么会有政治球、人情球、关系球?”渐渐地,中国足球开始越来越黑,御用记者、红包记者、赌球记者层出不穷,在巨大利益的漩涡中,这个行业几乎无人能够幸免。
1996年,一篇揭露黑哨的稿子,让李承鹏开始了他与众不同的被封杀生涯。“当时看来我是被挤下鳄鱼池的人,我想同流合污,但他们不给我机会,我很庆幸自己游到了对岸。”现在回头看那段往事,李承鹏自己倒云淡风轻,他潦草地将自己不去赌球的原因归结为“心疼钱”。
不是没有人找他做庄家。2004年,李承鹏年薪30万,有人用麻袋装了50万找上门。他有一些心动。但最终,“我好歹是个名记”的想法战胜了私欲,他的虚荣心,在关键时刻,再一次起了作用。
然后,他就越来越红。他的红,伴随着的是整个足球行业的日渐萎靡,是一批又一批足协高官的落马,是体育新闻行业底线的溃败,是来自另一方的污蔑和叫板。这是众神凋零的年代,李承鹏却独善其身,江湖险恶,他却愈发如鱼得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该是见好就收的时候,李承鹏得寸进尺,最终还是写了这本《中国足球内幕》,成了无数人心里的噩梦。因为,“如果继续下去,中国可能永远也玩不了足球这个游戏了,可能我不想这样。”这是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初恋,所甘愿承担的所有后果。
人生是很奇妙的东西
人说四十不惑。而所谓不惑,到底是不疑惑、不快活还是不惹祸?
如果说五年前还享受身为名人的快乐,那现在的李承鹏已经无所谓。“我都有儿子了。”他一脸认真,仿佛有了儿子就能告别人生所有低级趣味一样。不赌博,不打麻将,可是一有时间还是要回成都,吃麻辣烫啊,踢踢球啊,摆乌龙啊,发呆啊,生活多么丰富多彩,又是多么了无生趣。
在这已然毫无姿色的人生里,李承鹏目睹了活埋、绑架、凶杀,把牙齿敲碎扔到湖里……他知道什么叫悲惨。身边有黄健翔这样的朋友,从很高的顶峰离开,转成娱乐界人士……他知道什么叫无常。有那种越来越严肃的朋友,也有越来越无趣的朋友……他知道什么叫绝望。
人生是多么奇妙的一个东西,李承鹏说。
对话
记者: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李承鹏:郝海东说过,好人就是不能让坏人过上好日子,坏人过上好日子,好人就没有好日子过了。当然他原话没有我说得这么精妙。
记者:12天写作会不会太短了?
李承鹏:我干了20年了,冯小刚写《我把青春献给你》,想了很多年,但是写只用了一个月,还是在心脏病的时候。你说我在这一行浸淫了那么久,很多事情历历在目,我还需要采访吗。对我来讲,很多时候只要调动自己的回忆就好了。
记者:也就是说这是最好的时候?
李承鹏:对。这个时候出来这本书是对打假扫黑最有力的。我揭露了高洪波,我需要他回答我李承鹏的提问,中国国家队主教练,你是否有过打假球?我把你证据列出来了。请你说它是错的。
记者:为什么不直接举报?
李承鹏:我没法直接举报,因为我不是司法部门,而且所有的证据只能叫线索,警察怎么不来找我啊,我其实很想看看警方到底会不会来找我。
记者:你对这场打假风暴有什么期待?
李承鹏:我希望抓一个大鱼。比如说足协的高官,至少以渎职罪办了,哪怕被拘留三个月我也很高兴,因为这是个符号。看过这本书的人都会知道,事情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以为它是个偶然擦剐事件,但其实是连环追尾。
许宏涛(成都谢菲联总经理)就是替死鬼,他自己当然有问题,但是他太符合条件了:现役,法人代表,总经理,而且没有背景。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把高洪波的11场球写出来。我从来没有说过高洪波打假球,但是这次一定要说。
记者:中国足球为何变成现在这样?
李承鹏:社会造就了这一切。比如你是个球星,我们让对方赢一个球,能挣500万,你能保证这个钱你不挣吗?我无法保证我不去挣。这个时候你倡导的爱国主义式的足球就会灰飞烟灭,所以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市场的体制,以职业的规范而不是爱国主义教育来管理,这是社会进步的真正方向。
记者:大家期待下一部作品,中国足球记者内幕。
李承鹏:(停顿)不会了,我不会再写了。太累了,说不清楚,我不想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