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小时候喜欢听长辈们讲故事,其中关于猫和虎的传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后来回忆:“那是一个我的幼时的夏夜,我躺在一株大桂树下的小板桌上乘凉,祖母摇着芭蕉扇坐在桌旁,给我猜谜,讲故事。忽然,桂树上沙沙地有趾爪的爬搔声,一对闪闪的眼睛在暗中随声而下,使我吃惊,也将祖母讲着的话打断,另讲猫的故事了——‘你知道么?猫是老虎的先生。’”
在祖母讲述的故事里,老虎拜了猫为师父,猫教会老虎如何捕食,待到这些本领都学会了,老虎便想除去猫,这样自己便是天下第一了。不料猫藏了一手,一跳便蹿上了树,老虎没学会爬树,只能眼睁睁地在树下蹲着。幼年鲁迅对这个结果感到很庆幸,他觉得如果不是老虎性急,等到它学全了本领,说不定哪天从自家的大桂树上爬下一只大老虎,那该如何得了?
30多年后的1924年5月至1926年8月,鲁迅在北京西三条寓所居住,他自行设计,在四合院后面搭出一间平顶小屋,作为自己的卧室兼书房,并戏称之为“老虎尾巴”。这期间,鲁迅和许广平在通信中谈及“歧路”和“穷途”这两大难题。他说:“如果遇见老虎,我就爬上树去,等它饿得走去了再下来,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饿死在树上,而且先用带子缚住,连死尸也决不给它吃。但倘若没有树呢?那么,没有法子,只好请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鲁迅在探讨深奥的人生哲理时,竟在幽默中流露出些许童趣。
鲁迅晚年对这种“以身饲虎”的思考显得更加冷峻,同时抒发了狮虎鹰隼般的万丈雄心。1936年他在《半夏小集》中写道:“假使我的血肉该喂动物,我情愿喂狮虎鹰隼,却一点也不给癞皮狗们吃。养肥了狮虎鹰隼,它们在天空,岩角,大漠,丛莽里是伟美的壮观,捕来放在动物园里,打死制成标本,也令人看了神旺(原文如此,编者注),消去鄙吝的心。”
鲁迅年近五十得子,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舐犊情深,曾自比为“孺子牛”。有人笑言他对孩子溺爱,鲁迅便又写下了一首七绝《答客诮》——“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
“兴风狂啸”一词把百兽之王的霸气摹状得神态毕现,而於菟则是虎的别称。在鲁迅心目中,虎是一种刚健勇猛的动物,是力量和豪气的象征,它或许有温柔的眷顾,却绝无丝毫的奴颜媚骨,这种精神正是中国国民性中所缺少的。鲁迅尤其期望着下一代能挺起脊梁,不畏艰难,勇往直前,在荆棘丛中闯出一条生路来,这才是民族的希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