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1933年出生,如今,已是76周岁了。在这不短的人生旅途上,书本是我的最好伴侣,浓浓的书缘,给我带来无限的欢乐。
记得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是1941年在香港。当时,父亲在一家通讯社当记者。一天,他从外地出差回来,给我们三个大孩子(我和大姐、二姐)各捎回一件礼物:大姐的是《文心雕龙》,二姐的是《爱的教育》,我的就是《稻草人》。
《稻草人》是叶圣陶著的童话集。父亲在书的扉页上还给我写了一段话,大意是:你喜欢讲故事,你就给弟弟妹妹讲讲稻草人看到的人间悲剧吧。这本书,我很喜欢,可说是爱不释手,我按着父亲的要求给弟妹们讲故事,弟妹们瞪大眼睛听得出了神。可惜,好景不长,1941年年底,“珍珠港事件”后,香港沦陷了,我们全家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广东省战时省会韶关市。记得在过封锁线时,难民们如潮水般涌过,紧张极了。为了不被人流挤倒,父亲雇了挑夫挑着两个箩筐,我和四弟各在一头……在这种情况下,我心爱的《稻草人》丢失了。
韶关是个山城。当时,我家住在山城边的“五里亭”,离市区有十多里路,进城还得翻过帽子峰山。我在五里亭小学念完五、六年级。到城里后,家人开始采购东西,我呢,一头钻进书店(记得是开明书店),专心致志地看起书来。因为学校没有图书馆,没有课外书可读,我只有到书店“蹭书”了。这可是免费的盛宴啊。等家人买完东西,我也就恋恋不舍地放下书本,一同回家。
我尝到了“蹭书”的甜头,从此“蹭书”成瘾。抗战胜利后回到广州,我上了中学,仍是只进书店,不进商场。书籍对我的吸引力,远远大于琳琅满目的其他商品。
我用自己劳动所得购买的成套大书,是《契诃夫短篇小说选集》。此前,零星看过一些契诃夫短篇小说,我很喜欢。尤其是它选材典型,往往一针见血击中当时俄罗斯的官场恶习。我甚至觉得,其中不乏杂文手法,只是更加形象、更具文学性。全套书共25册,尽管书价不菲(大约相当于当时我两个月的伙食费),我还是一咬牙买下了。
这套书伴随我走南闯北。购得此套书不久,我到北京上大学,当然带着它;毕业后分配到天津日报社,不用说还是带着它。其后,先后搬过好几次家,“文革”中又经历了“抄家”的厄运,但这套书还是安然无恙。
我家有六七个大书柜,里面放的都是我喜爱的书籍,成为我的藏书。书柜中不乏史书,读来格外亲切。比如《史记》,留给后人的东西太多了。书柜中还有不少人物传记。比如,有沈醉的《我这三十年》。通过这部书,我看到了沈醉复杂的内心世界,以及他如何经历了痛苦的思想斗争后改恶从善的。
在我的书柜中,还珍藏着一套《莎士比亚全集》,共11册。这也是我情有独钟的一套书,不仅因为莎士比亚作品本身的魅力,还因为这套书浸透着深厚的友谊。1985年,52岁的我被调离政教部主任的岗位,成了专职评论员。不久,又成了专栏编辑。我和政教部的同志依依惜别时,部里送给我这套书。
古人有“好读书,不求甚解”之说。有人对此不以为然。我却认为,“不求甚解”也未尝不可。因为,读书,其实不仅可以从中得到各种知识,更是一种难得的精神享受。既是享受,就不妨随心所欲,顺其自然。
当然,有些书籍,是应当逐字逐句认真研读的,直到真正弄懂为止,不应“不求甚解”。
还有,对待各类辞书,也是不可以“大概其”、马马虎虎的。多年来,我在办公室有一套《辞海》,在家里,也有一套《辞海》,在处理稿件或写稿中遇到问题,毫不犹豫地向《辞海》请教,决不打半点折扣。一次,在摄影记者给我拍照时,特意把《辞海》挪开,避免“入镜”。对此,我不以为然。我认为,作为文字工作者,不能在笔下出现任何文字差错,这才是对读者负责。更何况,我自己原先的文字底子薄,许多基础知识不扎实,不格外认真就容易马失前蹄,这才是真正“掉价”。
一句话,浩瀚的书海,不尽的书缘!永远,永远!